仿佛能将空气撕扯为齑粉的巨响将哪吒从忧虑中惊醒。
身体的本能驱使他猛然抬起头,望向深海之间——张大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半晌不能闭合。
那是他平生中见得最为惊魂动魄之场面。
在极目所致的深海之地,突兀地腾起无数水柱,升腾而起的水花掩蔽了日月之光,仿佛是将无数个忍耐到了绝望的心具象化呈现了。这些巨柱,宛如传说中女娲补天时用以支撑四极的天柱一般,直接于层云之间。下一刻,可以见到每一根巨大的水柱之上,都蜿蜒攀附着一条巨龙,大小不一,各色皆具,它们沿着那水柱,迅速地向上逶迤游动。仿佛这偌大的水柱,是它们通往光明和希望的惟一阶梯,它们如此无怨无悔地向上逶迤,动作中有一种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之意,如它们的盟友申公豹所说——不成功,便成仁。
年少的哪吒还没能从这景象的震慑之中找回自己的理智,可经历了上古海中妖兽作乱的太乙真人已将此时情状猜透了大半。就连身为凡人的李靖夫妇,在看到眼前这万龙逐涛,扶摇而入云的情形,也都隐约地猜想出了这几乎要将陈塘关整个毁灭了的灾厄的因由了。空中是太乙真人骑着那生着双翅的猪,后头带着李靖夫妇自水上飞来。仙人肥胖的身躯此时倒变得异常灵活,他飞快地从猪背上跃下来,恨声道:
太乙真人“挨球!我早该想到滴嘛!东海千年都似龙族镇守,如今有此大灾,岂能不干龙族的事?”
他看了看哪吒,眼神中有一种近似于失望的,埋怨的神色,虽只如同花叶之中的一只蚊蝇,然而还是给哪吒看出了。他只觉得周身像给海妖的口水石化了一样的不自在。
哪吒模糊地想到,他师父这一点,大约是因为敖丙。东海龙族的三太子敖丙,此时正在东海,岂能与之无干?
然而他下意识地仍想要为敖丙辩护,他明白父母的不悦是因认为他识人不清。可即使他师父和父母已因龙族迁怒于敖丙,又似乎在无意识间,隐约地将相关于敖丙的事埋怨于他自己,他还是相信着敖丙绝不会如此不顾及他人的安危,也许是不会不顾及他哪吒的安危。
太乙真人“此事必得上报天庭!”
太乙真人愤然道,
太乙真人“如此罔顾人间生灵性命,必得使天帝将龙族理抹一番,好不叫它们如此胡来!”
李靖“仙长还未看懂吗?”
李靖在太乙真人身旁冷笑道,
李靖“这龙族,分明已是造反之相!天帝命其镇守海底,以妖身受封‘龙王’之尊位,其余之妖何有可以比拟者?倘若仍受天帝调遣,怎能公然抗命?妖就是妖,贪心不足,终究不值天帝陛下之眷爱。”
在哪吒这个年岁的孩子而言,父亲的话,大都如真理一般,不是无可置疑,是他并没有“需要质疑”的想法。
即使如此,他仍想要组织语言,也许并非所有龙族都是如此十恶不赦呢?比如敖丙,他不会的,他应该不会的。
少年身体里的孩子的意念终于还是开始动摇。
他对敖丙的信任是坚硬宛如钢铁的,然而这钢铁却不是厚重的铁块,是薄脆的铁片。
不能怨他对敖丙的信任太过羸弱了,信任本身就并非坚固的情感,而对于孩童而言,父母的言语又是千钧之重,在如此情况下,哪吒仍维持着对敖丙的无辜和“善”的信任,并未过分受亲近之人的影响,已相当不易了。
也不能由此断然李靖和真人的不是,只是敖丙过分内敛,从不曾对这些长辈吐露他心中的秘辛,自然便不能怨人家将他误会了。
哪吒“爹,”
哪吒终于开口反驳道
哪吒“也许龙族有什么不得已?敖丙绝不是那样的人……”
他本该将此话说得义正辞严,可如今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底气不足,虚软得像看起来厚实然而一踩上去便要下陷的棉絮。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语言的论辩异常无力。无论他再怎样为敖丙,乃至于为整个龙族开脱,东海翻涌,海水将陈塘关整个地摧毁了,这时无可置辩的事实。此时他还能说出这些话的惟一因由,是并未在那些腾入云霄的龙族中看到那一条熟稔的月白的小龙。
殷素知“吒儿,你还太小,”
殷素知怜爱地抬头抚摸他的头顶,叹道,
殷素知“你还是看不清妖的心思,那小妖龙,虽与你结为友人,可他心中恶念不歇,你忘了他之前还预备将陈塘关整个地活埋了么?”
哪吒“那是受他师父的指使!”
哪吒皱眉抗辩道,
哪吒“他最后不还是豁上了性命想要从天雷之下把我救下来么?”
殷素知“吒儿,妖族…..”
殷素知叹息着摇摇头,原还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猛然瞪大了眼睛,哪吒顺着他母亲的视线望去,但见深海渊中,仿佛跃出了几座小山一般,水花溅射声音磅礴出巨响。百姓一见,自然更加慌不择路,有些原本便不算好心的,此时更显胆怯自私,直拿身子去撞旁人,给自己开拓更为安全的生路,他忙乱地将那些仍在向这高峰的,惟一安全之处攀登的人们,抬头看见那些小山渐渐的逼近,看见青面獠牙,头顶偌大的利角,大如铜铃的眼,双爪似鹰,双足如虎,周身覆盖着仿佛在血海中滚过了的赤红皮肤。
镇压于深海中千年的,原始的“魔”,在龙族离去之后,终于重新拥有了得到自由的机会。
见过的最为凶悍的妖怪便是那一只靠着口水和鼻涕攻击的海妖的孩子,感到惊愕的同时,右手却更攥紧了手中的火尖枪。
面对这样的危险,他一直是个勇敢的孩子。
眼见那赤身的妖魔已腾身向这山峰处扑来,哪吒遂将枪尖往下一沉,将整个身子也压低了些,正对那妖魔的天枢。他意念一动,飞猪遂变化成风火轮滚来他双脚之下,他将左足向后一蹬,腾身上空,急突向那妖魔,狠刺一枪——
那妖魔力大无穷,且身形硕大,小山一般的,遮蔽天日,将哪吒笼罩于一片暗影之下。哪吒地疾行一刺,却不过将他坚硬如石的皮肤刺破一个小口,流出豆子大小的血珠子,那妖魔吃了痛,驱使它的遂不仅是食欲了。它狠狠一瞪哪吒,两双血红的眼对视,他们皆是天性之魔,哪吒虽生得人类模样,可脱身于混元珠,凝聚天地之气,然论及力量魔力,并不逊于眼前这狰狞悍犷的怪物。
哪吒见它发了狠,自己也知方才轻敌,然而天性中好斗的魔气也被激发出来。他双眼赤红,倏然冷笑起来,手腕的乾坤圈“嗡嗡”地震动,是魔气迸发,即将难以压制的征兆。
赤身青面的妖魔感到了这灼热的魔气,在如此类似而强大的力量之下不可控地怔住,碧青的,扭曲的面容上显出疑惑,满生着獠牙的巨口动了动,吐出令旁人不能解读的语言,然而哪吒却似乎明白了,俊俏的面容上仍维持着方才的冷笑。“我命由我。我自己不要做魔,谁也不可强迫与我。”他如是向那妖魔道。
赤身的妖魔神色一变,较之方才,凶戾更甚,竭力维持着理智的哪吒却在恍惚中觉得妖魔那铜铃大小的眼中有一种讽刺之意。不过他并不理会,借着妖魔一击的力道,他旋身回枪,魅影一般,叫那妖魔捉摸不见。他看准了时机,将枪一提,一枪刺入妖魔硕大的眼珠子里。
这一招将这大魔的阵脚全然打乱,一壁发出痛呼的粗粝嘶吼,一壁将巨大的双爪胡乱挥动,带出如刀锋般的罡气。哪吒见此情状,心中料定这巨怪已不是对手,催动风火轮,灵巧地避开道道罡气,正欲直取其命时,却不想那巨怪猛然神思清明,利爪护在身前,哪吒不及收去魔力,竟一下子给它死死捏在掌中,一时动弹不得。
哪吒运足了周身力气,而巨怪的利爪却仿佛坚不可摧的铁索一般,任他如何挣扎,竟也不得脱身。太乙真人见此情状,也顾不得其他百姓,大喊一声道:“徒儿,我来助你!”遂飞身过来,将手中拂尘伸长数丈,缠住了哪吒,欲将他往外拖出。
之后的一些事情,哪吒有些记不清了,他如何挣扎,拂尘如何越勒越紧,太乙真人如何卖力到憋红了脸,他都记不大清,然而在他脱身出来的一刹那,那场景,依旧不可消磨地铭刻在他记忆中。
原本似乎开始平静了的海面,倏然再次翻覆起汹涌的浪涛,而随之一声龙啸声将刺入他的耳膜。海中再次腾起一条龙,然而与之前的想比,身形小了许多,那龙直冲入碧霄之间,旋即陨星一般,直冲李靖夫妇安顿百姓的高山之上,巨尾一扫,便将一众百姓打得昏昏沉沉,却并不见它对这些百姓如何,反而将尾巴一卷,将李靖夫妇携往上空。
一时间没人说话,因为这条龙他们都太熟悉了,前些时日里与哪吒鏖战,意欲以巨冰活埋了陈塘关的,月白的小龙,谁不知道呢?
哪吒呆呆地,说实话,他并没看清这龙的面貌,然而仅凭这相较于龙族族众而言小了许多的身形和这独一无二的,由灵珠的灵力而生化的月白色,他也可以知道这是谁。
惟一可以说服自己,使自己能够为龙族辩驳的理由,此时给他所辩护的对象亲手摧毁了。
敖丙没有离开东海,飞入云霄的巨龙中没有他所熟稔的月白色的龙身,因此他还可以对所有人坚称敖丙的无辜,坚定自己对他的信任。
可此时此刻,如此尖锐而确凿的现实——眼见为实,令他无法欺瞒自己。
他有一种给最信赖的,最亲密的同谋背叛了的悲哀,小龙在空中呼啸一声,迅速地一头扎入海底,连带他的父母一起,投入死寂阴沉,难以探知的深渊之中。
在拂尘放开他的瞬间,哪吒猛然产生出欲呕的冲动。仿佛连刮过了耳边的风也有了语言,而这风的细语正对他的憨直冷嘲热讽。他想起方才看到的,月白的龙身划过天际时,周身鳞甲映照着空中苍白暗淡的阳光,精细得仿佛一幅以撒了银的笔尖描摹的工笔画,有天性的美丽。然而他此时只感到了美被玷污时的,更加倍的丑陋。
龙族及今反叛天庭,本就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敖丙的出现更加将他自己同整个龙族的悖逆紧紧联系上了,哪吒原本就因此而痛苦,他一直相信敖丙绝不会同流合污,亦或是说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自己所喜欢着的,一定是一位“出于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般的人物。说不上愤怒和失落究竟哪一样先到来,而哪一样更加强烈一些,但无可置疑的是,对于他至亲的父母的安危的担忧更将这些激烈的情绪加剧了。龙族的目的是什么?无论如何,他们要针对的,也该是身为“魔丸”的他自己,而非他身为凡人的父母,极目而望,海之深处,恍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能将一切都吞噬进去,而连骨头渣也找不到的,他心中又有一丝惶恐,而在负面情绪的互相转换之下,这惶恐也在须臾化作了对于整个龙族,更是对于敖丙的怨怼和愤怒。
太乙真人“徒儿,你冷静撒!”
愤怒比眼前的海洋涌现的波涛更加狂暴地冲击他的身体和理性,太乙真人慌张的喊声听来模糊而遥远。腕上乾坤圈仿佛已然经受不住这比往日任何一次更加猛烈的怒涛,徒劳地嗡嗡作响几声后,在一声闷闷的“咔啦”声中断为两截,从腕间落下。
他赤红的双眼仿佛在那瞬间喷涌出火光。
太乙真人深谙放弃之道,他也明白此时还有陈塘关百姓需要安置,而无论再如何呼唤,哪吒也绝听不进去,只得将瞬间重塑了的乾坤圈掷过去,只求将这怒火压制一些,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他知道哪吒一旦无法遏制自己的怒意,所导致的后果必定几将无法挽回。
一如此前月白的小龙,哪吒也直冲入海中,在一片飞沫之后不见了行踪。
失去了桎梏的魔力在他周身燃灼成水不可熄的三昧真火,仿佛一面坚实的壁障,替他阻隔深海中人类难以承受的海水。他知潜到了海底最深的深渊之下,终于见到传说中的“龙宫”,亦即敖丙的居所。
他自己并不愿承认,在看见这不见天日的牢狱时,他自己因为骤然被这不容生命存续的死寂包围而感到一阵骇然,目及所见,皆是十丈有余的石柱,林立于海底的巨石之上,而那块巨石,已被破开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之下,透出隐隐的红光,在这黑暗的石林中显得异常刺目。他走上前去,看见流动的橙红的岩浆,浮漂着各形各态的妖魔的死尸。
此时他只想到,他的父母若给带来这样的地方,可怎么活下去。
全没想到,那满心将他视作了惟一的光的小龙,如何在这样的地方,自降生起,熬过三年。
在林立的巨柱之间绕行,使他觉得仿佛在走一个永远无法找到出口的迷宫,失去了乾坤圈的禁制,他的理性本就维持在一个随时将要崩溃了的点,此时这几乎无穷无尽的类似的石柱将他的耐心耗尽了。他恼怒地一挥拳,庞然的力量立时使巨柱上显出了裂纹,须臾便轰然倒塌。
“魔”的天性,即为破坏,破坏一切令他不悦之物,无论其是否拥有生命。
在这样打倒了第十根石柱的时候,他找到了令他如此疯狂的原因——他唯一的朋友,年幼的龙。
敖丙原本是龙身,并未化作人形,猛然感到一阵灼烫,心知必定是哪吒到了。他也知道,大多族人都随着他父王离开龙宫,而失去了龙族镇守的海洋必定要引起大灾,他对父亲的阻挠全无用处,不仅如此,甚至落下了自己都给拘禁起来的下场。他还记得那天他父王冷笑着问他,问他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与天帝决裂,分明是他自己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倘若不是他胡乱行事,此时魔丸早该被他消灭,他也早该给人奉为神明。他们龙族,又何至于走投无路,以至于此?
他没办法再说话了。喉咙被一只飞蛾哽住,不上不下的,只在咽中扑闪着翅膀,即不能飞出得到自由,也不能全然放弃,令其沉入心中。
他默默跪下,族众的眼神像凌迟的刀剜掉他的血肉。他只是忍着,再不发一言。
他已对龙族不起了,怎么能,他怎么有颜面再说出这样的话?
他从不知自己竟能这样厚颜无耻,为了被父王和师父斥为虚无缥缈的那个理想,为了能理解他一切思虑的哪吒。
由于他这一番话,龙王恐怕他再因冲动而坏事,遂在龙宫中施了咒,使他连浅海也去不到,更不要肖想上岸去找哪吒。
此时灵珠感到自己的半身的气息,满心以为是陈塘关受灾,哪吒是赶来海中找他求助的,因而赶忙变回人形。他下意识里是不愿以龙形面对哪吒的,恐怕哪吒,也恐怕他自己想到自己曾对陈塘关做下的不好的事,大约哪吒都没想到的事,已在这温柔的龙族心中成了忌讳。
见到哪吒时,敖丙已察觉到了事情似乎并非如他所料想的简单。
起先隔得太远,他并未感到这气息有何不对,毕竟哪吒生来属火,而海中向来阴冷,他便只以为是自己在海中太久了,才觉得这气息如此灼烫,而此时相望不过三尺,他才清楚地感到这魔力并不如寻常时候,虽则浓厚却也温和,此时他周身爆发出的力量满溢戾气,几乎将敖丙冲得无法呼吸了。他敏锐地视线发觉到了哪吒腕间的乾坤圈已然消失不见。
他无法想象哪吒遇到了什么事情,竟再一次将乾坤圈取下来,心中的忐忑使他皱起眉头,如果说完全没有惶惑是假的,但想要帮助哪吒的希望还是将这一点胆怯压制住了。敖丙起身,顶住那灼人的三昧真火,缓缓走向哪吒,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轻声唤道:
敖丙“哪吒?”
他设想过千万种哪吒的回应,独没能想到,哪吒竟一言不发,单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尖利的指甲刺破他的皮肤,他艰难地喘息,双脚也离了地。
哪吒“我父母在哪儿?”
哪吒倏然的问话,令敖丙竟将窒息的痛苦忘却了。他惊愕的,连挣扎也消失,呆呆望着哪吒。
他想明白哪吒的怒火源于父母的失踪,可这与他有何相干?
敖丙“我不知道。”
在窒息中,他艰难地将实话吐出,仅仅四个字,已将他周身力量耗尽了。
哪吒却似乎被这话更加激怒了。他怒极反笑,手一松,将敖丙放下来,看他蜷缩在地上,束发的玉冠落下,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一头散落的蓝发仍有天空和海洋的温柔的色泽。
敖丙“哪吒……”
在好容易呼吸到了氧气的档口,敖丙深深地喘息一口,闭了闭眼,仍试探着起身,想要握住他的手,
敖丙“你冷静一点,告诉我,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