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番悖离了世间常理,少年初尝了人情的滋味后,不出三日,二人新的身体已经成型。
敖丙望着眼前红莲之间捧出的,由他原身的一片鳞甲重塑出的崭新的月白的龙身,如梦似幻的,觉得有些失真。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的,重新有了生命而无意识的身体,他的意识超脱于肉身,这是灵魂的妙处,亦是“死亦不得解脱”的桎梏。
不如不再重生,一直做一个飘荡于世间的游魂,如此,他便可以随心所欲,想要去到哪里,想要与谁交往,再不受控制,不必背负全族脱身于海底的责任,可以得到从来连想也没能想的自由。
可那真的是自由吗?
就像在这山河社稷图中的这些日日夜夜,除却与哪吒陷于纠缠的绮梦中的时候,有哪一时,哪一刻,他真的逃离了对于自己族众和父王的负罪感吗?
既然有罪,还是自己坦荡地承担,心中当比此时畅适许多了。
他回头看去,哪吒在他身后,正满怀期许地望着他,重新化为孩童的魂魄不再有那颠倒了天地万物的一夜周身散出的灼人的热,孩童的双眼里是真切的,如水晶般毫无杂质的善意。
你可以这样看着我,我怎么会没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敖丙缓缓自半空中降下,闭上眼睛,直向着那身体,冲撞过去。
以魂体陪伴着哪吒宿在这红莲中,不分昼夜之时,他曾有数次想过,自降生起才算有了意识,有了自我的生命,魂魄超脱出肉身,再次进行灵肉合一,那将是一种怎样感受,但毕竟经历尚少,任他如何苦思冥想,也无从得来。此时此刻,他抱着一种期许兼带着略微的恐惧的心态,去感受肉身与魂魄相交融的觉知,然而回报他的只是混沌。意识在一瞬间陷入空白,眼前只是白茫茫一片,既无快乐,也无痛楚,无声无息,灵魂经历无数死生轮回,最后归于一种显得倦怠的平静。等到意识再次归拢时,他已在用新生的肉身的眼睛观看这世界了。
他还陷在那空白的安宁之中,一时没能反应。缓了半晌,他才如梦方醒地眨眨眼睛,感知由魂灵灌注于肉身的法力,催动那力量,将自己化为人形。他抬头,看见哪吒的魂体,而低头,重新塑造的肉身也正躺在他身边,俊美朗毅的少年面容,是那时与他一同混沌了万物的少年。他定定望着,心中暖融融,像枯草在春天里发了芽的勃勃生机。
哪吒在半空中向他咧开嘴唇,露出张扬无羁的笑,随即猛然俯冲下来,在眨眼的功夫,融合在崭新的躯体中。
少年缓缓张开眼睛,清晰可见的,原本白皙无瑕的胸膛因魔力的充溢而再次显出带子似的魔纹,指甲可见的生长,那一双熠熠神采的眼睛里矍铄出烈火般的精光。
太乙真人早已将乾坤圈套在这新身体的手腕,因他已可以自控,便不必再对魔力加以制约,而仅仅是为防魔性致使他理智丧失而做的一个保障罢了。他一挥手,混天绫裹着火尖枪向主人飞来,混天绫绕在他身侧,火尖枪被他握在手里——一个任谁都会侧目倾心的,恣意张扬的鲜衣少年郎。
敖丙痴痴望着他,突然感到无缘由的自惭形秽,遂低下头去。哪吒是如是明朗如骄阳的少年,可他自己却只如同东海海底阴暗的海水,阴暗的思想,他想起自己在陈塘关问哪吒,问他就不怕自己卷土重来,可哪吒无论何时仿佛都能维持心中的磊落。水离阳光太近了,便要蒸发。
他无意间想到这一层,抬眼看看他,突然伸手将兜帽戴上了。
哪吒皱眉,闹不懂他突如其来的不悦源自何处,自己的印象依旧停留在那一晚,全然卸下了防备的“灵珠”,带着侵占性与爱怜的“魔丸”,在朦胧中回到天地之间,仿佛仅在一刻,一同看遍了宇宙洪荒,辰宿列张。仍流连于那一夜初尝的感受,这是他俩之间的秘密,仅有他俩知道,遂想不通已如此亲密,还有什么事情能令“灵珠”不悦而“魔丸”却不得知。
他伸出带着乾坤圈的手,将兜帽一把掀开。
哪吒“敖丙,最好的朋友是要互相分享的。”
哪吒正色道,还不及敖丙回复,便将他拥抱在自己怀中,少年身形的哪吒要比敖丙略高,也要更加壮实些,将将好的把敖丙搂住了,他不觉得有什么,那一晚他俩不知这样抱了多久。可此时敖丙却微弱地挣扎起来,似乎很抗拒这拥抱,他心中的怯懦又一次将他俘获了,忐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分明已决定了可以独自面对,然而此时,此时给这温热的双臂拥抱,他心中又一次反复起来——不如跑吧,逃离东海,一直和哪吒在一起?
太乙真人“嗳呀,你们两个瓜娃子,”
太乙真人一贯不着调的语声令他浑身打了个寒噤,他猛然发力,从哪吒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望向挺着啤酒肚,眯着两只小眼睛的仙人,听得仙人笑嘻嘻地道,
太乙真人“你们两个瓜娃子,在这里做啥子嘛,还不好好谢谢本仙人,给你俩臭小子重塑肉身,可累死老子了嘛。”
哪吒似乎很不屑,“切”了一声,将眼睛瞥到一边去,敖丙躬了身,向太乙真人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抬眼时见太乙真人瞧着哪吒,胖脸上显出失落受伤的表情,他又望望哪吒,本想提醒他一句,却听哪吒低声道:
哪吒“谢啦,师父。”
太乙真人“哎,哎,这才乖嘛!”
肥胖的仙人倏然笑逐颜开,这表情变化之迅速令敖丙茫然。他想起自己的师父,不苟言笑的,因为妖族的身份而永远得不到天尊重用的申公豹,他究竟又比眼前这疯疯癫癫的太乙真人差到哪儿去呢?是真的相差颇多,抑或真如师父所说,只是因为妖族的身份?
他看着哪吒,心中又突然有了自信。
既然哪吒理解了他的想法,那么应该可以接受师父的吧?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他心中又生发了可以与那软弱相抗衡的勇气。
太乙真人“哪吒,敖丙,”
笑嘻嘻的仙人终于收住的过分旺盛的笑意,摆正了脸,虽说他这张和蔼到略显得滑稽的面容即使如你板正了,仍略显得喜感,但敖丙并没有嬉笑的闲心,只是仔细听着仙人说道,
太乙真人“你二人,日后有何打算?”
哪吒“我有什么打算?”
哪吒挑了挑眉,
哪吒“自然先回陈塘关,同爹娘报平安,之后还是跟着你修炼咯。”
太乙真人点点头,又带着质询的神色望向敖丙。
再没有逃避的余地了,如今身体既已重塑,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说实话,方才在哪吒拥抱他时,太乙真人的语声便已将他从这山河社稷图的绮丽迷梦里惊醒了。
敖丙“多谢师伯挂念,”
敖丙又重重行了一礼,沉吟片刻,抬头时蓝眼睛里已是沉着与坚毅,
敖丙“我当先回东海,向父王禀报。”
太乙真人点点头,说了句“也好”,并未放在心上。
几百年后,真人在偶然间再次回想起了年轻龙族那时的眼神,无故地感觉,那眼中除却了沉着和坚毅,仿佛还隐含着已经不再有被救赎的期望的悲哀。
也许那时,年轻的龙族已模糊地感受到了今后的结局,只是他早已惯于在隐忍时收敛语言,因此一声呼救也没有发出。
敖丙“哪吒,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敖丙向真人行礼后,转身欲走,却突然顿下了脚步,回身向哪吒如此笑道,哪吒睁大了双眼,惊喜道“什么”,敖丙笑了笑,阖上双眼,身体在一片幽光中抽长,化为龙身。
接着,正在哪吒的面前,这月白的小龙抬起龙爪,在胸膛处顿下,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肤,小龙周身颤抖,又生生忍住,只是卖力地,将胸膛的鳞甲剜下,鳞伤犹带着金灿的血水,他猛地呼出一口因为忍痛而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又在一阵白光中变回人身,那一片鳞甲被他苍白的手捧着,他拉过哪吒的手,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将龙鳞交与哪吒手中。
哪吒愣愣地说不出话,无意识地将敖丙既白又冷的双手紧紧握在手里,赤红的双眼紧盯着敖丙胸膛上沁出的金黄的血液。
敖丙“哪吒,”
敖丙的声音中仍有一点颤意,然而又带着笑音,
敖丙“你从前不是问过我,我的万龙甲是如何得来的吗?那是我们东海龙族身上最坚硬的鳞甲结合而成,如今,我也将我身上最硬的龙鳞赠与你……”
他向他展现出灿烂的笑容,
敖丙“你需得好生收着。龙族的鳞甲,只赠与最重要之人。”
哪吒郑重地点点头,手仍没有松开敖丙的手,敖丙低下头,将手抽出来,转身离去。
哪吒仍痴痴地,望着地上的金色血水发呆,龙血玄黄,而在阳光之下,血液如同灿烂的黄金,也像是卜筮者祭拜神灵时燃烧的灯火,像一个占卜的预言。
哪吒不知道,这便是他最后一次同敖丙如此亲密地,“健康”地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