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亏

　　颜舒苒呆呆地坐在床上。床很柔软，偌大的房间只有一个女孩。灯光是暖的，女孩的手却分明在发抖。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冰冷的技术带来的。

　　第七年一个月零二十天，第一百八十六……还是一百八十七次？这不重要。反正这次女孩没有哭。

　　他们已经抢了她一百多次食物了。“乐居”虽然住宿还不错，但是那些外面查不到的……女孩眼神又黯淡下来，她住的地方连食物都能省则省，再遇上史上仅有的天灾；孤儿院内部的那些家伙，应该可以叫做“人祸”了吧……

　　颜舒苒洁白纤细的双臂环抱住枕头，整个脸都埋了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思考人生。如果生命就是无止境的矛盾与扭曲，最终在痛苦中永远失去意识，那为什么还要出现生命呢？

　　女孩钻进被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睡吧，总有一天，可以找到工作的，找不到也会有人来领走自己的，到那时候就又能过上八岁以前的生活了，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空调好像不起一点作用，愈来愈冷了……

　　“别傻站着，快过来练习！”护理人的叫声才把颜舒苒拉回现实，女孩六点就被叫起来了，根本没睡好觉。“你必须在成年之前找到一份工作！我们这可不能养你一辈子！看过那些贫民窟没有？不练习，以后就只能去那里！”

　　女孩低着头没动。

　　“快点听见没！我告诉你啊，再不去我打你了啊！”说着就是一巴掌上去，不想却被那只看上去纤弱的手抓住，锁在半空中。任他使出多大的劲，就是挣脱不了。接着就是一双美丽而阴郁的大眼睛扑闪着，眼神有些不若平常的威慑感。护理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忙抽回手，不敢再对女孩指点，转身便走。

　　半晌，女孩才回过神来，似乎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不平常，寻思道：“也罢，看这个样子护理人今天是不会再来找我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出来，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既然想了，颜舒苒也很快付诸行动，她没有钱，欣赏欣赏路上的风景也不错——虽然只是林立的钢铁大厦。

　　路上比院里要冷上不少。罕见的雾气无视气象塔发作了。不知不觉，女孩身边的行人就越来越少了。她不满地嘟起嘴：“真是的，偏挑这个时候。”说着便调转方向，要是看不见，那景色再好也没用。

　　“嘶，冻……冻死了……”帕斯利安白瓷一样的两排牙齿咯咯地打颤，“今天……这鬼天气……”像冰一样的寒冷窜上了肩。

　　颜舒苒猛地回头，这感觉太不平常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就算灾难再怎么强，就算它再怎么破落，它也不会允许首都上出现这种鬼天气——这里又不是南北极。况且，女孩总有一种危险的预感，而以往的经验证明，她的预感很有效。

　　这一回头可了不得，女孩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一团纯黑的，扭曲的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怪物。颜舒苒敢打包票，这怪物绝对是世界上最黑的东西，吸光率99.999%都不足以形容。当然，现在绝不是该感叹它有多黑的时候。

　　“我是不是还在睡觉，对，一定是，一定是……”嘴上这么念叨着，脚下还是开足了马力。周围静极了，颜舒苒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噗嗤”，一道痕迹就留在了女孩的手臂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从伤口传来。

　　颜舒苒身子一个踉跄，又咬咬牙，提起灌了铅似的双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女孩的力气完全使不出来。“肯定是因为那个怪物吧……我……还不能……那是什么？”

　　那是一束光。它从浓雾里照过来，女孩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奔过去。光明渐近，人类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个提着灯的少年。

　　只有一个人，颜舒苒露出绝望的表情。“我真傻，那雾气也是刚刚的事，救援队就算要来，汀城那么大……那个人估计也活不了了，谁叫他倒霉呢……”女孩清秀的双眸已经隐在眼睑下面了。

　　就这样死了吗……这也好，不用再过那种生活了，我该高兴还是难过呢？对，应该高兴，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有消亡的时候……

　　重心在急剧下降，颜舒苒感到风从耳边掠过——连死了都要被绊倒吗？就不能给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怀抱。女孩睁开眼，少年手里的那盏灯里，柔和的光芒大放，扑来的黑色怪物竟然溶解了？对，就是溶解。颜舒苒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那团黑影就这么在光明里消弭。

　　对啊，这年头谁还用提灯？这个奇怪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呢？女孩后思考着，不过看她苍白的脸色就知道，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蓦地，颜舒苒跳了起来，连着退了好几步。“你……你还要抱多久啊！”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被人抱着呢。

　　那少年耸耸肩，收起已经熄灭的灯：“是你自己飞进来的哦。”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微笑着补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女孩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他来。光洁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乌黑深邃的眼睛，就长相来说还算不错，只不过脸上的微笑有些不自然。

　　“没事，就是被划到了。喏，你看。”

　　少年看看她的手臂，：“还说没事，要不是给我看了，你就完蛋了。”颜舒苒看到那盏灯又亮了起来，被少年持着，靠近自己的伤口。

　　“滋滋”，一股黑气从伤口里冒出来，女孩这才感觉到，之前那种冷意彻底消失了。

　　她好奇地问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以后有机会会和你说的。不过你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这样的怪物还会来找你的。跟我走吧，我们那里会保护你的。对了，我叫黎千漫，你呢？”

　　“……颜舒苒？”

　　“哦，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像好人提出的，但我对你没有恶意。来不及了，跟我走吧。”黎千漫对着女孩伸出他的左手。

　　嗯……这个人如果想害我，那我应该早就死了或者晕了，就暂且相信他吧，万一“那里”是个好地方呢？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