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伞妖。
我本体那把油纸伞早随时间堙灭了。但毕竟手艺人心意还在,没了本体也能勉强苟活。
时间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最终会慢慢地消失。
我不怕死,直到那个男人出现在我生命中。
他叫坎温。
他一生都在做油纸伞。
看他全神贯注地做一把伞,我有种被深爱的感觉。他就是我的安全感。
他像抚摸爱人肌肤那样摸过我的伞骨,像为爱人更衣那样为我糊上油纸。
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我。
可人的生命真的太短了。
他在变老,手脚开始不灵活,可他仍在做油纸伞。
有次固定失败后,他慢慢吞吞地再次尝试。他失败了七次,愣了七次。直到第七根线伴着伞架的吱吱声断开,他才如梦初醒般被吓了一跳。
他惊慌失措,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举着线,好半天都只是张着嘴,笨重的眼镜都挡不住他求助般的焦急的眼神。
他也许想大哭一场,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我想抱他安慰他,可他看不到我。
事实心照不宣:他再做不了油纸伞。
可明明他只剩油纸伞了——活了九十几岁,一个徒弟都收不到。
毕竟手艺不能当饭吃。
坎温先生走时只留下了几把完成不了的半成品。
我知道,他去世后我也差不多该魂飞魄散了。
我不怕死,可我只是贪恋他给的温柔,只想再多记住他一会儿——只要我没死,坎温先生就活在我记忆里。我好怕他真的真的消失成为无人知晓的历史。
也许未来,人们翻文物图册时会想起油纸伞,可再也不会有人能说出坎温先生的名字。
再也没人知道,最后的手艺人有多落寞。
也再没有人像我那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