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清晨的铃声刺破薄雾,新的早读课如期而至。
一中的清晨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忙碌,走廊人声嘈杂,书页翻动簌簌作响,所有人都奔赴在备考的节奏里。
唯独402寝室,沉淀着一夜未散的压抑与破碎。
顾清几乎一整晚没睡。
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泛着病态的红,脸色苍白,往日里鲜活爱笑的模样彻底消失不见。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荒芜,像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的欢喜与灵气。
明浠早早醒了,看着床帘缝隙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心底酸涩。
林北轻声收拾书本,动作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戳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昨晚哭尽了所有委屈,今日的顾清格外安静。
不哭、不闹、不抱怨,只是沉默。
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安静至极,才是彻底死心的模样。
“要不要请一上午假,在寝室休息?”明浠蹲在床边,轻声询问。
顾清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不用。高三了,不能耽误课。”
她已经弄丢了两年的感情,不能再弄丢自己的前程。
收拾洗漱,换上校服,三人一同走出寝室。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的短短一路,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秋风微凉,吹得枝叶簌簌响,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打闹,热闹依旧,唯独她们三人步履沉静。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无形的尴尬瞬间席卷而来。
班里几乎所有人,都隐约听说了昨晚的事。
顾清和邢末分手了。
这对从高一甜到高三、被所有人默认一定会走到最后的情侣,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散了。
一路走来,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好奇、探究、惋惜、八卦,形形色色,轻轻落在顾清身上。
没有人大声议论,却处处都是窃窃私语的细碎动静。
“真分了啊?我还以为只是吵架。”
“肯定是因为沈曦吧,最近她总找邢末。”
“可惜了,他俩真的超好。”
细碎的低语飘入耳畔,顾清目视前方,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痛吗?
怎么可能不痛。
只是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疲惫与释然。
刚走到教室后门,顾清便看见了早早落座的邢末。
他同样一夜未眠。
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往日张扬明亮的少年气尽数褪去,眉眼沉沉,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的低气压。
他一整晚都在反思、在悔恨、在反复回想自己所有的迟钝与疏忽。
看见顾清的那一刻,邢末的身体瞬间僵住。
目光直直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想开口,想道歉,想解释,想上前一步。
可顾清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的座位,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本,坐得端正疏离。
陌路一般,再无波澜。
那一眼的无视,比争吵、比冷战、比指责,更让人绝望。
邢末喉结滚动,指尖死死攥紧笔杆,心底的悔恨翻江倒海,几乎将他淹没。
前排的萧易寒也察觉到了班里诡异的氛围。
他抬眸扫过两人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清淡沉郁。
他昨夜便看出不对劲,只是没料到,短短一日,两人真的走到了尽头。
他看向身侧心绪平静的明浠,见她眉眼清淡、静静翻书,却悄悄蹙着一点眉,心知她也在为好友的遗憾难过。
课堂照常进行,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粉笔声清脆。
可整整一上午,班里的氛围都是僵的。
邢末全程走神,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前方的背影,空洞又悔恨。
从前他的眼里永远是顾清,上课偷看她、下课找她、满眼都是她。
如今人还在眼前,却彻底成了陌生人。
正午大课间,人流涌动,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透气了。
安静的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
就在这时,沈曦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轻轻走到顾清桌前。
她眉眼温顺,神色柔弱,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愧疚,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刺痛别人的模样,白莲花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班仅剩的几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顾清,我听说……你和邢末吵架了。”
沈曦声音轻轻软软,愧疚又怯懦,微微垂着眼,看起来自责又不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最近总找邢末问问题,你们也不会闹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会影响你们,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麻烦他的。”
她轻轻把温水放在顾清桌上,姿态卑微,处处示弱。
“你别难过好不好?你别生邢末的气,也别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冒昧了。”
这番话,看似道歉、自责、安慰,实则字字诛心。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会影响你们”,变相告诉所有人——我无辜,我无意,是你们感情太脆弱。
明浠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演戏,眼底一片清冷。
她太清楚沈曦的心思了。
她谁都不喜欢,无心情爱,只是见不得圆满,故意搅局。如今事成之后,又跑来装无辜卖可怜,博取所有人的谅解,顺便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顾清抬眸,看向眼前故作柔弱的女生。
一夜哭过,她早已通透清醒,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吃醋、会委屈、会争辩的小姑娘。
她看着沈曦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假意与窃喜,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漠然。
顾清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淡淡开口:“不关你的事。”
“我们分手,和你无关。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她不想争辩,不想拉扯,更不想给林嘉嘉任何表演的机会。
不值得。
为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有心人,浪费情绪,太过不值。
沈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大度,一时接不上话。
她本以为顾清会失态、会委屈、会迁怒她,只要顾清一发脾气,她就能顺势扮演受害者,让所有人都觉得顾清小气、敏感、无理取闹。
可顾清彻底放下了,彻底淡漠了。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彻底跳出了她的圈套。
一旁不远处的邢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沈曦虚伪的关怀,看着她刻意的示弱,再看着顾清满目荒芜的平静。
他心底的悔恨与懊恼,瞬间达到顶峰。
他终于彻底看清。
谁真心、谁假意、谁无辜、谁藏刀。
从前的他太蠢、太迟钝、太心软。
分不清女生的弯弯绕绕,辨不出假意温柔,白白辜负了最爱他的人,亲手打碎了自己六年的圆满。
沈曦见顾清不再搭话,场面略显尴尬,只好装作心疼惋惜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抱歉。希望你别太难过,好好备考。”
说完,她故作失落转身,转身瞬间,眼底的柔弱与愧疚尽数褪去,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得意。
目的达到了。
她得不到萧易寒,搅不散明浠和萧易寒的笃定,那就毁掉旁人的圆满。
大家都有遗憾,唯独她置身事外,干干净净,无人诟病。
她依旧是所有人眼里温柔懂事、单纯无辜的好学生。
沈曦走后,教室重新安静。
明浠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清的肩膀,无声安抚。
顾清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未动的温水,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又释然。
“真没意思。”
她轻声呢喃。
原来真心抵不过假意,深情抵不过算计,数年陪伴,抵不过旁人几句示弱挑拨。
窗外秋风萧瑟,阳光明明正好,却照不进心底半分暖意。
斜后方的邢末,死死盯着顾清单薄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懂了所有,却彻底晚了。
青春最残忍的莫过于——
等你幡然醒悟、看清人心、分清对错的时候,
那个满眼是你的人,已经彻底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