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宴帖突至，暗流初涌

跟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走到正院时，谷稚棠身上的披风还带着秋日的微凉。

正院的暖炉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一丝习惯性的疏离。

正厅内，父亲谷熠言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处理完公务的疲惫；

母亲周淑苒则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个烫金的锦盒，神色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见她进来，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没有过多的温情，只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周淑苒的声音依旧端庄，带着几分掌管家事的干练，待谷稚棠走到近前，才缓缓打开手中的锦盒。

锦盒内里铺着雪白的绸缎，上面放着一张精致的请帖，朱红的封皮上，用金线绣着“宁王府”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边角还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样，透着一股皇家亲族的尊贵与气派，光是看着，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的请柬。

周淑苒拿起请帖，递到谷幼凝面前，语气平淡，

谷稚棠伸出手，接过那张烫金请帖，指尖触到锦缎的细腻与金线的微凉，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请帖上的落款，又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宾客名单。

请帖上的宾客名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而在一众权贵子女的名字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谷氏稚棠”四个字，墨迹新鲜，绝非后来添加上去的。

她想了想，才轻声问道，

在她看来，这样一场关乎宁王世子归宁、规格极高的宴会，断断不会有她的位置。

姑姑谷悦伊虽是宁亲王侧妃，按礼数，谷家理应收到请帖，可请帖上有她的名字，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周淑苒闻言，说道，

当年她六岁，也是一场宴会，姑姑谷悦伊还未成为宁亲王侧妃，只是宁王府的一名侍妾，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邀请谷家一家人前往宁王府赴宴，想借着谷家，在王府里多几分底气。

那时，小妹谷苡安刚满两岁，粉雕玉琢，深得父母宠爱，一路上，父母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小妹，嘘寒问暖，呵护备至，仿佛她这个长女，只是个多余的影子，跟在他们身后，无人问津。

宴会之上，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父母只顾着陪着各路权贵寒暄，又忙着照看年幼的小妹，任由她一个人在王府的庭院里玩耍。

王府的庭院极大，有一处人工湖，湖边种满了垂柳，景色秀丽，却也暗藏危险。

她年少无知，好奇地跑到湖边，想去摘垂落在水面上的柳叶，脚下一滑，便直直地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冰冷刺骨，呛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地挣扎，大声地呼喊着“爹爹”“娘亲”，可她的声音，被宴会的喧闹声淹没，父母根本没有听见，依旧围着小妹，有说有笑。

直到她快要失去意识，被王府的一名老仆发现，拼死救了上来，父母才匆匆赶来，可他们脸上，没有太多的担忧与心疼，反而带着几分恼怒与尴尬，斥责她不懂事、添麻烦，让他们在众多权贵面前丢了脸面。

自那以后，谷稚棠便不仅怕水，也不喜那些热闹的宴会。

父母，也似乎默许了她的逃避，从不强迫她去赴宴——于他们而言，这场落水事件，只是一件让他们丢脸的丑事，他们从未想过，真正的过错，从来都不是不懂事的她，而是他们常年的忽视与偏心，是他们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关注与呵护。

这些年，无论府中有什么宴会，或是各路权贵送来请帖，谷稚棠都一概推脱，躲在自己的闺阁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父母也从不过问，仿佛她本就不该出现在那些热闹的场合里。

如今，突然收到宁王府的请帖，还要让她随他们一同前往，难免让她诧异。

周淑苒见她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大概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却并未放在心上，淡淡开口，解开了她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她的不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周淑苒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叮嘱，却也变相地给谷稚棠吃了一颗定心丸。

谷稚棠闻言，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听母亲这般说，她便彻底放心了——原来，她只是去凑数的而已。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轻声应道，

说完，便捧着手中的请帖，默默地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垂眸敛目，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周淑苒见她这般懂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谷熠言，语气缓和了几分，开始细细说起宁王妃看中的几位世子妃人选，语气里带着几分分析，也带着几分好奇，

周淑苒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谷熠言端着手中的茶水，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淑苒见状，又继续说道，

说完，周淑苒便看向谷熠言，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

在她看来，女子若是有一副绝世容貌，便能弥补出身的不足，更何况，沈初宜的出身，也不算太差，只是比起前两位，稍稍逊色罢了。

谷熠言听完，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随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淑苒脸上的疑惑更甚，连忙追问道，

她实在不解，在她看来，容貌便是女子最大的资本，沈初宜有这般优势，怎么看，都不该是最没希望的那一个。

谷熠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眸，看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其中的暗流涌动，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

他身为言州知府，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绝非仅凭妹妹的权势和妻子的财富，更有着自己的心思与眼光。

宁王妃挑选世子妃，看似是为宁世子挑选妻子，实则是为宁王府挑选盟友，是一场关乎权势与利益的博弈。

太师府势力庞大，能为宁王府保驾护航；

许尚书深得帝心，能为宁王府在陛下面前说话，这两位，都是能给宁王府带来实际利益的盟友。

而国公府，虽也是名门望族，却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势力大不如前，无法给宁王府带来太多的助力。

沈初宜的容貌，或许能赢得宁世子一时的青睐，却终究抵不过权势与利益的诱惑。

宁王妃何等精明，怎么可能为了一副容貌，放弃太师府和许尚书府这两大助力，去选择一个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的国公府次女？

只是这些话，他没有必要说给周淑苒听。

周淑苒出身商贾之家，虽精明干练，擅长打理家事，却终究不懂朝中的暗流涌动，不懂权势博弈的残酷。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不必多说，她只需知道，国公府必定会落空，便足够了。

周淑苒见谷熠言不愿多说，神色间带着几分笃定，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心里依旧有些疑惑，暗暗琢磨着，谷熠言为何会如此肯定。

而坐在下首的谷稚棠，依旧安静地坐着，手中捧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金线，父母谈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离开正院时，秋日的风依旧微凉，谷幼凝攥着手中的请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闺阁，背影清冷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