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琥珀般缓慢流淌,古刹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冉枳的帆布鞋碾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蕨类植物,鞋底沾着的银杏果浆在青苔上拖出黏腻的轨迹。导航光点停在寺院东侧时,吴世勋的腕表突然自动播放起《大悲咒》,机械齿轮转动的节奏与诵经声完美合拍。
冉枳这地方...
冉枳仰头望着被银杏树冠吞没的钟楼,一片金叶擦过她睫毛落在肩头。叶片接触皮肤的瞬间突然变得透明,浮现出淡蓝色的"平安喜乐"字样,墨迹像被水晕开的钢笔墨水。
吴世勋的佛珠擦着她耳际飞过,精准最高处的枝桠。三百片金叶同时脱离枝干,在下坠过程中组成双螺旋结构。某片叶子翻转着掠过冉枳的锁骨,上面浮现的文字让她瞳孔骤缩——【W-09与CX-117神经协同率100%】。
吴世勋别碰那些字。
吴世勋的僧袍下摆扫开落叶堆,露出嵌在树根处的青铜齿轮。他的腕表投影自动接入齿轮凹槽,七百次日落的数据流在青铜表面冲刷出实验室的立体结构图。
吴世勋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埋了监控终端。
钟楼突然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最顶层的雕花木窗自行开启,垂下一串用营养液导管编织的绳梯。冉枳的指尖刚碰到泛黄的塑料管,童年记忆就顺着指腹神经窜上太阳穴——五岁的自己正踮脚把草莓味营养液涂培养舱玻璃上,隔壁舱体的男孩手腕连着标有W-09的导管。
吴世勋看来菩萨比我们着急。
吴世勋扯断三颗佛珠弹向钟楼,檀木珠子在飞行途中熔化成金液,填满青铜齿轮缺失的齿槽。整棵银杏树的叶脉同时亮起蓝光,叶片上的祝福文字开始重组为实验室操作日志。
冉枳突然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她的视网膜上重叠着两个视角:此刻站在银杏树下的自己,以及二十年前被抱出培养舱的幼童。当吴世勋的腕表传来"咔嗒"解锁声,她看见记忆里的白大褂女人正将相同的青铜齿轮塞进婴儿襁褓。
钟声在此时响起。不是浑厚的金属震颤,而是电子合成的摇篮曲调式。冉枳的膝盖突然发软,童声合唱的《茉莉花》从她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音高与钟声完全一致。吴世勋的腕表投影突然分裂成两半,一半显示着实验室监控画面,另一半播放着穿僧袍的幼童敲击电子木鱼的影像。
最高处的银杏枝桠突然垂下,末梢卷着枚用导管编织的指环。当两人的手同时触及指环,树冠所有金叶集体转向,在暮色中拼出三组旋转的斐波那契数列。吴世勋的腕表警报声撕破经声,红光在数列上圈出三个数字——正是实验室主控室的门禁密码。
冉枳监控镜头在哪?
冉枳的指甲陷进指环的导管缝隙。她的耳膜捕捉到微弱的电流杂音,像是某种设备正在待机。
吴世勋突然拽着她退后三步。佛珠金液从青铜齿轮倒流回他腕表,在表盘上方凝成缩小版的钟楼立体图。投影显示有七个红点藏在银杏树的枝干内部,正随着他们的呼吸频率调整焦距。
钟声在此刻变调。诵经声与摇篮曲交织成第三段旋律,冉枳突然听出这是母亲哼唱过的安魂曲。她的帆布鞋无意识碾碎满地银杏果,腐败的果浆气味混合着记忆里的消毒水味道,在舌根激出苦涩的金属感。
吴世勋不是监控。
吴世勋的指尖划过腕表投影,七个红点突然开始播放不同时期的画面。
吴世勋是有人把我们的成长数据,做成了超度亡魂的往生仪轨。
银杏叶组成的数列突然坍缩成光点,顺着导管指环流入冉枳的静脉。她看见五岁的自己正把黄发绳系在相邻培养舱的导管上,而幼年版吴世勋隔着玻璃对她做口型。当最后一个光点没入皮肤,两人突然听懂了那段无声的话语——"出去后要去看真正的银杏树"。
钟楼顶层的暗格弹开,掉出本用佛经装订的实验室日志。吴世勋接住的瞬间,纸张自动翻到贴着银杏书签的那页。泛黄的纸面上,用铅笔描画的两个手牵手的简笔小人正在缓慢褪色,下方标注着:记忆触发进度98.7%。
冉枳的指环突然收缩。导管缝隙渗出琥珀色液体,在空中凝成实验室的立体导航图。某个闪烁的蓝点正在寺院地底三十米处规律脉动,频率与吴世勋腕表的警报声完全同步。
吴世勋现在我知道...
吴世勋撕下日志最后一页按树干上,墨迹立即被木质纤维吸收,在树皮表面浮现出电子回路般的纹路。
吴世勋为什么方丈说这棵银杏受过菩萨摩顶。
寺院的地突然震动。七根挂着铜铃的绳索从银杏树冠垂落,铃舌撞击内壁的声响组合成二进制代码。冉枳的帆布鞋陷入突然软化的青苔,腐殖质下露出半截刻满佛偈的金属管道,管口正在渗出淡蓝色的营养液。
吴世勋的腕表突然投射出全息键盘。当他输入刚才金叶显示的数列,金属管道表面的佛偈文字开始重组,最终变成实验室的安全守则。第七条正在高频闪烁:【禁止受体接触地下十二层培养舱】。
导管指环在此时发烫。冉枳看见自己的静脉里流动着金光,正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汇聚。地底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银杏树最粗的枝干突然裂开,露出嵌在年轮里的青铜转盘——盘面刻着的,正是两人在培养舱里隔着玻璃画给对方看的幼稚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