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未央
师父曾摸着我与兄长的头说,你二人之名,合在一起,便是“长夜未央”
那时我尚在稚龄,兄长也不过少年意气,看不懂师父眼底的那抹哀色
只觉得师父为我们算出来的名字如此风雅,藏着江湖儿女的诗意与洒脱
可如今再回想,才知那是刻进骨血、一语成谶的诅咒
才读懂师父眼底的那一抹哀色是什么,原来,是为我们的命运而悲哀
长夜漫漫,黑雾沉沉,从此世间再无破晓,永无尽头
我与兄长陆长夜,自幼朝夕相伴,修同一种心法,练同一套剑法
下山那日,我们并肩立在山门前,立下最赤诚的誓言:此生除尽世间妖邪,护天下苍生安稳,守百姓岁岁平安
此后数年,我们踏遍千山万水,斩恶妖,平祸乱,所到之处,皆留侠义之名
直到我们踏入那座藏在深山里的无名村落,所有的光明与希望,尽数碎在了血泊之中
彼时的村子,被无边恐惧牢牢笼罩
山中盘踞着一伙妖物,蛮横残暴,定下死规矩:每十日,村民必须备好成群家畜,送上山去进贡,方能换得十日安稳
稍有怠慢,便是家破人亡
兄长素来心怀苍生,性子刚正,听闻此事,怒目圆睁,周身灵气翻涌
他二话不说,提刀便往深山去,不过半日,便提着妖物首领的头颅归来,刀上鲜血滴落,染红了村口的青石板
我站在村口等他,看着他逆光而来的身影,满心都是骄傲
我以为,这一刀斩碎的是妖邪的肆虐,是村民长久的梦魇,是笼罩村庄的黑暗,即将迎来的,是驱散恐惧的万丈曙光
可我终究是太天真了
妖物首领伏诛,却彻底激怒了山中群妖
不过三日,在一个漆黑如墨、连半点月光都不肯施舍的夜晚,无数妖物倾巢而出,嘶吼着血洗了整座村庄
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妖物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刺破了黑夜的寂静
无数村民在睡梦中身死,至亲之人转眼便成阴阳两隔,兄长当机立断,将幸存的村民推到我身边,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

未央,带他们离开,务必护他们周全

我留下挡住它们
我望着他眼中的信任与决绝,重重点头
我信他,信他武艺超群,能撑到我折返;我也信自己,能尽快安顿村民,即刻回来与他并肩作战
可我终究,还是来迟了
后山密道崎岖难行,幸存村民人数众多,步履蹒跚,我拼尽全力护送,却还是耽误了时辰
等我将村民安置在安全的山洞,疯了一般往村庄赶时,远远便听见村口传来兄长的怒吼,与妖物此起彼伏的嘶吼缠在一起,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将周身灵力催至极致,经脉胀痛,鲜血从唇角溢出,也全然不顾,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后我还是来晚了
村口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妖物的尸体堆积如山,而我那个意气风发、剑眉星目的兄长,倒在了一片猩红的血泊里,浑身是伤,衣衫尽碎
他耗尽了毕生修为,以自身金丹为引,才逼退了那群穷凶极恶的妖物,而他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弱的气息,奄奄一息
看见我奔来,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怨悔,而是

未央……村民…都还好吗?
我蹲下身,颤抖着抱住他,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寸寸碎裂,痛得无法呼吸
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迟来,恨自己没能陪在他身边
我抱着他,在心底发下血誓:就算走遍天下,寻遍世间所有灵药,我也要治好他
此后数日,我将兄长安置在村庄废弃的小屋中,日日守在他身边,每隔几日便孤身深入深山,寻找能续命疗伤的天材地宝
我满心都是执念,只要我足够拼命,足够努力,兄长一定能好起来,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一起行侠仗义
我从未想过,这一次寻常的外出寻药,竟成了永别
那些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村民,那些兄长用毕生修为、用半条性命换下来的幸存者,终究是露出了最丑陋、最恶毒的面目
他们没有半分感激,没有半分感念,反而将所有的灾祸,所有的失去,全都归咎于那个舍命护他们的少年
他们说,是兄长杀了妖物首领,才引来妖物血洗村庄;他们说,若不是我们多管闲事,他们依旧能靠着进贡苟活,亲人不会死,家园不会毁
恩将仇报,颠倒黑白
趁我远赴深山寻药,他们闯入小屋,将毫无反抗之力、连抬手都艰难的兄长,硬生生从床上拖到地上
他们拿着棍棒,举着石头,像对待十恶不赦的仇人一般,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没有还手之力的兄长,就那样被他们活活打死,最后,像丢一堆垃圾似的,随意抛进了乱葬岗
等我怀揣着好不容易寻到的灵药,满心欢喜地赶回小屋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满地凌乱的痕迹
我慌了神,疯了一般跑遍整个村庄,拉住每一个村民追问兄长的下落,可他们全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有一个人肯说真话
直到那个年仅五岁的稚童,挣脱开大人死死捂住她嘴的手,哭着跑到我身边,抽抽搭搭地说出了真相
那一刻,我脑海里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善念、所有的执念,瞬间化为灰烬。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跌跌撞撞地冲向村外的乱葬岗,在成堆的腐尸与白骨中,找到了兄长那具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尸骨
他生前那般皎皎君子,泽被世人,死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村庄的,大概是像个行尸一般吧
我抱着兄长冰冷的尸骨,红着眼睛,一遍遍地质问他们,质问这些我与兄长舍命相护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冰冷的理直气壮

原本我们每十日进贡,明明能安安稳稳活着!

若不是你们杀了那妖物首领,怎么会招来这么多怪物,我们的亲人又怎么会死!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令人齿冷!
可我那心怀天下、舍己为人的兄长,就是死于如此荒唐可笑的命运之下,死于这世间最愚昧、最恶毒的人心,死于这荒唐至极、黑白不分的世道!
滔天的悲愤与绝望,在我心底翻涌,最终化作了焚尽一切的恨意
我恨这些忘恩负义的村民,恨这凉薄不公的世间,更恨自己无能,连兄长都护不住
我抱着兄长的尸骨,万念俱灰,只想随他一同赴死,了却这无尽痛苦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想让他活过来吗?
我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赤红、额生尖角的男子,周身萦绕着一股幽暗邪气
我从未见过这种怪物,后来才知,他不是我们这方世界的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笑,缓缓开口

我能让他死而复生,但他不再是凡人,而是以傀儡之躯存世

他能言,能思………
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于是我问他
条件呢?

他呵呵笑了两声,说我识趣,说从今往后,我与兄长,必须终身听命于他
否则,他会让兄长生不如死
我低头看着怀中兄长冰冷的尸骨,脑海里闪过刚下山时我二人的志向
守护苍生?护佑百姓?
连自己最亲的兄长都护不住,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去守护苍生?我又凭什么去护佑这群狼心狗肺之人?
我没有再犹豫,答应了那个怪物的条件
我说
只要能让他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我弃了仙门修为,弃了心中善念,成了他手中最锋利、最冷血的刀,杀孽缠身,罪孽深重
当兄长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却泪如雨下
那双曾经盛满温暖、星光与善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死寂,唯有一丝被强行注入的、对我的本能熟悉,勉强维系着我们之间的牵绊
他会轻声叫我“未央”,会回应我的话语,会跟在我身后,可他再也不会笑着拍我的肩膀了
他是陆长夜,是一具被困在永恒黑暗里,没有魂灵的傀儡
而我,陆未央,此生的痛苦、罪孽、执念,也正如我的名字一般,缠缠绵绵,永无尽头
我们兄弟二人,一个身陷无边长夜,一个饱受痛苦未央,终究是心甘情愿,坠入了黑暗深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那个怪物
不,我的主人,那个异界的存在
他需要生人生魂炼制走尸,扩充势力,而我与兄长,早已被恨意蒙蔽了心智,那些忘恩负义的村民,便成了第一批祭品
看着村民们惊恐万分、跪地求饶的模样,我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意
他们当年如何对待兄长,如今便要千倍百倍地奉还
可当目光扫过满地失败品,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哭着告诉我真相的小女孩,心口莫名慌了一瞬,疯了一般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而后,我松了一口气
那个小孩,并不在这里面
直到次日,兄长似是感知到我的心绪,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轻声告诉我:那个孩子,当初因为挣脱阻拦说出真相,被她亲生父亲狠狠毒打,随后便卖给了过路的商贩,早早离开了这座村庄,反倒逃过了这场劫难
原来,这世间仅剩的一点善意,竟得到了一丝眷顾
这就是所谓的好人有好报吗?
可我与兄长呢?我们一心向善,舍命护人,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身堕魔道的下场
凭什么?!
我不服!我不甘!
世道不公!老天爷,你可真是瞎了狗眼
突然间,我觉得很可笑
偌大一座村庄,数十位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却连一个五岁稚童都不如,分不清善恶,辨不出好歹,忘恩负义,愚昧不堪!
哈哈,真是讽刺
兄长站在我身边,轻声问我

未央,在笑什么?
我收敛笑容,眼底只剩无尽的冰冷与麻木,轻轻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讽刺的事

长夜未央
黑夜从无破晓之时,我身上的罪孽与痛苦,也从无终结之日
我与兄长,就像两个被困在永夜里的孤魂,彼此依偎,相互取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偶尔,在寂静无声的深夜,我也会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想着若是当初,我没有带村民撤离,若是当初,我与他一同赴死,是不是会更好?
是不是我们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不用背负满身罪孽,不用沦为傀儡,不用看着这世间如此不堪
可每当兄长缓缓走到我身边,用依旧温和的语气,轻声唤我“未央”时,我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罢了,就这样吧
哪怕坠入黑暗,哪怕永世沉沦,至少,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至少,这漫无边际、冰冷刺骨的长夜,还有兄长陪着我3
老师,您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