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山风常年裹挟着冷泉清冽的气息,掠过静室窗外的枝叶,摇出簌簌轻响
静室的案台上安安静静卧着一支竹笛,名为诉意
这支竹笛是蓝忘机早年因思念魏无羡而亲手削刻,取名诉意,一来是想与魏无羡的陈情遥相呼应,二来,是借这二字,藏起难以宣之于口的满心爱慕
这支笛子陪他熬过无数孤寂长夜,后来魏无羡好奇讨要,蓝忘机便怀着忐忑期许将它相送,盼着对方能读懂名“诉意”二字里深藏的心意
奈何心上人素来粗线条,压根没有深究过这笛名背后的情愫
蓝忘机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笛孔
从前那人总拿着这支笛子吹着杂乱无章的调子,聒噪地填满静室的冷清;可如今四下只剩死寂,诉意孤零零搁置案头,再也没有人拾起它肆意玩乐
寒室小院廊下,蓝曦臣手持玉箫,缓缓吹起旧日曲调
悠扬婉转的箫声乘着山间云雾向远方漫去,曲调行至半途,箫声却骤然中断
他缓缓落下手臂,指尖下意识抚上朔月佩剑上悬挂的玉兰花剑坠
这枚剑坠是江晚吟年少时亲手雕琢相送的礼物
往年江晚吟身负莲花坞繁杂宗务,日日被琐事缠身,素来惜时如金
可每次仙门清谈会结束,她总会止下匆匆脚步,寻一处角落,安安静静听蓝曦臣吹完整首曲子,方才离去
玉兰花坠玉质温润,每一道纹路都是她耐着性子细细打磨出的心意,如今物件完好如初,那个驻足听箫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不久前薛洋带着曾已亡故的六人回到云梦时,在玄门掀起了轩然大波,却因已听闻她非凡修,而渐渐接受
他们兄弟二人,也从薛洋那得来了消息:魏无羡与江晚吟虽事务缠身,但归来不过迟早之事
这句话稍稍慰藉了二人漫长等候中的焦灼,却又添了一层茫然
蓝忘机凝望着案上的诉意,蓝曦臣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玉兰坠,二人并肩立于云深的青山云雾之间
薛洋只道归期将近,可这轻飘飘的“迟早”,到底是短短数日,悠悠数月,还是漫漫数年,无人能给出答案
山间清风依旧,云深风景如故,只是少了两个鲜活热闹的身影
两个人守着承载回忆的旧物,守着渺茫归期的人,在日复一日的静谧里,静静等候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重逢
青砖黛瓦掩映在田田碧叶之间,流水潺潺,庭院清幽
魏无羡与江晚吟两人刚踏入莲花坞,守门的弟子抬眼一瞥,瞬间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手里的佩剑险些脱手,愣了好几息才失声大叫起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整个莲花坞
最先跑来的是在校场练剑的几名年轻弟子,他们睁大眼睛,看着院中的两道身影,眼底先是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随即翻涌出发自心底的狂喜与酸涩
而厅堂之内,闻讯快步走出的一行人,更是满心思念
他们在忘川以魂魄形式相见,叙了几句话,便被拉去塑身,自那匆匆一别,至现在已有一月多未见
江枫眠一袭紫色长衫,温润儒雅的眉眼泛起动容
他望着院中肆意鲜活的孩子,胸腔滚烫酸涩,百感交集
多少年了,他盼望着孩子们平安顺遂,今日夙愿得偿,一时间竟心绪翻涌,唯有眼底温热满溢
虞紫鸢紧随其身,凌厉的眉眼骤然柔和,她定定看着江晚吟魏无羡二人,看着让她嘴硬心软惦念半生的孩子,看着她们安然无恙、气度卓然的模样,满心欣慰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眼底一抹滚烫的柔光
魏长泽与藏色并肩而立,夫妇二人昨日刚回莲花坞,今日便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孩子,心中已是狂喜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尽数落地,只剩满心的宽慰久久无法平静
人群最前,江厌离一袭浅衫,温润的眼眸中已蓄了层水幕,目光里盛满了欢喜
周遭的莲花坞弟子们簇拥在两侧,欢呼与惊叹此起彼伏,整个坞内都被喜悦笼罩,久违的暖意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一家人刚刚团聚,才刚要围坐在一起细数离别时日里的点滴,一道通报声破空而来
是薛洋一早便传信邀约的客人,已至莲花坞
风动荷枝,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随荷风而来,一身宣衣,身形单薄,周身带着几分孤寂清冷的气韵,正是宋岚
薛洋早已在院侧静候,见人到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宋道长,好久不见
宋岚驻足而立,清冷的目光扫过庭院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好久不见

薛洋坦然抬眼,不绕半分弯子,直言道

想必我的身份你已有所耳闻,我便也不废话了
话音微顿,她眸光沉了几分,染上一抹凝重

晓星尘的部分魂魄被血魔族掳走藏匿,踪迹难寻

我们多方探查,至今还没能找到确切位置,暂时无法将其寻回
提及晓星尘,院中气氛微微一沉,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
薛洋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宋岚

现下,我们先搞定另一件事
宋岚眸光微动,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以剑题字,问道
何事?


恢复你这具残躯,重回人身
薛洋字字清晰,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
闻言,宋岚浑身一震,整个人骤然僵住!
死寂多年、已是傀儡的身躯,早已让他不抱任何希望
他以为自己此生便只能是这副傀儡之态,此刻骤然听见这番话语,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中,瞬间炸开了惊愕,瞳孔微微收缩,满是难以置信
他抬眸定定看向薛洋,剑尖微颤
你有办法?

薛洋见他这般模样,勾唇挑眉

不信?
短暂的怔忡过后,宋岚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重重颔首,神色无比坚定
信


既信,便跟我来
薛洋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朝着后院僻静的荷塘走去
宋岚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