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礼乐骤起。
朱红宫墙巍峨耸立,日光铺洒在宽阔的祭台,文武百官分列坛下,玄黑与朱红祭服层层如浪潮,人人高冠肃立,神色恭谨。
坛中巫祝身着艳红礼袍,头戴青铜诡谲面具,手执鎏金礼杖立于正中。两侧巫女乐伎白衣镶朱红缘边,手持铜鼓、礼器,进退踏舞,舞步庄重,衣袂随动作翻扬。
编钟与铜鼓次第奏响,沉浑鼓声震彻四野,礼乐隆隆回荡在宗庙上空。祝官高声吟诵祷辞,声音悠远绵长,向着大楚列祖列宗祈告社稷安宁。
四周旌旗猎猎,香烟袅袅升腾而起。王公臣子依序伏身跪拜,袍裾垂落铺于石台,一俯一叩,满场皆是肃穆敬畏。红墙、古坛、礼乐与跪拜的众人,将大楚王室祭祀的盛大威严尽数铺展眼前。
高台圆心的朱红地纹之上,为首的大巫祝领着一众身着素白衣裳的巫女,顺着圆阵环环进退。
她们脚步踏合钟鼓节拍,身姿回旋流转,广袖随扬袖的动作层层翻卷,白衣扫过赤红的圆纹祭地。时而俯身屈膝,脊背沉沉下弯,向着宗庙先祖行俯拜之礼;时而旋身回转,长发与衣袂一同飞扬,手臂高高扬起,手中礼器向着苍穹遥举,似在承接天地神意。
众人舞步整齐划一,环成一圈往复踏行,进退俯仰皆循古楚祭祀的仪轨。没有多余喧哗,只有衣料拂地的轻响,每一次躬身、每一回旋身,都带着沟通人神的肃穆诡秘,在宏大的坛场中央演绎敬奉先祖的巫舞。
宗庙大殿的石阶正中,一尊巨大黄鼎稳稳伫立,鼎身刻满古兽纹路,缕缕青白烟气自鼎中悠悠腾起,漫向朱红殿门,在檐前缓缓散开。
层层白玉石阶向上铺展,朱漆殿门大开,殿内幽邃暗沉。
烟火袅袅浮沉,整座宗庙笼罩在一片庄重肃穆之中,烟火缭绕之间,皆是敬奉先祖的沉穆仪式感。
殿门口幽深的阴影之中,我一身重工红黑相间的王室祭服,华美的金冠垂落串串珠旒,层层玉饰悬于衣襟,随着身形微微轻晃。
我伸手轻轻牵住幼帝萧羽稚嫩的小手,携着他缓步自宗庙大殿之内走出来。
青烟自阶下巨鼎滚滚升腾,白茫茫烟气氤氲缭绕,半掩住我们二人的身影。
我身姿端雅挺拔,一手拢住衣摆,一手稳稳牵着幼帝萧羽,步履从容,一步步往前走。
幼帝萧羽小小身躯依在我身侧,被我护在身旁,在众臣的注视下随着我的步调缓缓前行。
我垂落的手稳稳握住幼帝萧羽小小的掌心,最终同他并肩立在大殿门槛之前。
幼帝萧羽头戴天子冕旒,小小一身冕服庄严肃穆,珠串垂在眼前,神色沉静。
左右两侧内侍与侍女垂手肃立相伴,敛眉垂目,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外天光落下来,映亮我凝重冷肃的眉眼,没有半分柔媚,一身沉甸甸的衣冠,一身家国重担。
我只是牵着幼帝萧羽的手,静静伫立殿口,俯瞰下方整座宗庙坛场,满堂礼乐、百官跪拜,都在这一眼之下。
坛场正中,主巫祝身着艳红繁复巫袍,头戴诡丽的青铜面具,依然在领一众巫伎踏起祭祀之舞。身后巫伎白衣朱裤,高举硕大的铜鼓,鼓面迎着日光,随着舞步起落。
鼓声隆隆震彻宗庙,鼓点错落急骤,巫舞大开大合,俯仰腾跃,带着楚地独有的玄奥巫风。
金冠珠络随着极轻的转头微微晃动,我并未转动整个身躯,只缓缓侧过眼眸,视线遥遥投向阶下一侧立着的傅九,面容沉静,心绪掩于眉眼之下。
傅九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见他与我对视上,我的视线瞬便收回大半,依旧维持着殿上长公主该有的威仪。
“请陛下受礼。”
我牢牢牵住幼帝细嫩的手掌,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缓步迈步,顺着层层白玉石阶拾阶而下。
身上厚重的祭服衣裾垂落,拖过石阶边沿,头顶凤冠上的珠玉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叮咚细碎作响。幼帝萧羽头戴冕旒,珠帘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小小的身子依在我的身侧,顺着我的步调一同往下走。
殿鼎升腾而起的青烟漫上来,拂过我们的衣袍。坛下鼓乐声声,两侧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二人步步下行的身影之上。
“玄鸟降兮集宗祧,烈祖威兮镇八荒,神之格兮云飞扬,赐福泽兮润家邦。”
青烟在周遭缓缓漫卷,我和幼帝萧羽走到了黄鼎两步距离,身旁数仗之远便是傅九。
我立于平地,手依旧轻拢着幼帝萧羽。台阶下有一内侍低着头走过来,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盛放祭品的托盘,躬身奉至我们面前。
我神色肃穆平静,垂眸望向跪伏在地之人。他高举的托盘里摆放着香草编织的草环,似乎是被什么熏过,烟雾缭绕。
白雾氤氲,我抬手从盘上取过草环,衣袖沉沉,宽大的红黑织纹衣袖垂落,指尖轻拢住鲜嫩的草环,缓缓自托盘之中取过。
周遭白雾袅袅升腾,朦胧漫过指尖,青草尚带着鲜活的草木气息。指节轻拢住花茎与草束,衣料的纹路在烟气里若隐若现。
缭绕的白烟层层漫涌过来,将我半幅身形笼在朦胧雾色之中。
我双手高捧那束祭献的香草白花,手臂缓缓抬起,微微仰起下颌,凤冠上垂落的珠链随动作轻轻摇曳,叮咚细碎作响。
我侧过身去,双臂缓缓抬至幼帝萧羽头顶上方,双手郑重托住那束捆扎整齐的草环,屏息凝神,将祭草在他头顶上方缓慢熏了一圈,以最恭谨的姿态行献祭之礼。
缭绕白烟在我们二人之间缓缓盘旋,我握着那束冒着轻烟的祭草,俯身递至幼帝萧羽面前。
他垂落的冕旒珠串层层叠叠,挡住半张稚嫩的面庞,双目轻轻阖起,神色虔诚肃穆。
我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向高台之下的萧珣,他一身艳红朝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锐,乌黑发丝整肃束起,手中执笏跪伏于地。
日光斜斜落下来,一半光影覆在他面颊,眼底没有半分祭礼该有的恭顺,沉敛的眸光沉沉望向前方,藏着不甘与隐忍。
薄唇紧抿,面上是朝堂之上该有的庄重姿态,可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算计,周身气场沉肃压抑。身后众臣肃然列于阶下,更衬得他那一身红衣,艳得近乎凛冽。
祭礼尚未落幕,袅袅青烟还在身侧流转,身侧的幼帝身子忽然一晃。尚还稚嫩的身躯微微踉跄,头上冕旒的珠串顿时哗啦啦一阵乱颤,细碎珠玉碰撞的脆响,突兀打破宗庙肃穆的寂静。
“怎么了?阿羽。”
他本就单薄的肩头微微发软,眼睑沉沉发垂,仿佛下一刻便要站不稳栽倒下去。一旁我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伸手,周遭侍立的内侍臣子神色也骤然一变。
“阿羽,阿羽,阿羽。”我扔掉了草环,双手扶住幼帝萧羽的肩膀,一声又一声急切道:“阿羽。”
我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划破祭台的沉寂。
高台之下,跪伏于地的谢燕芳、邓弈一众朝臣闻声,齐齐抬首望向上方的我。
一排排绯色官袍错落铺展在石阶之下,原本垂落的头颅尽数扬起。
邓弈眉眼骤然收紧,目光沉沉锁定高台之上摇摇欲倾的幼帝萧羽;谢燕芳的神色也瞬间敛去方才的恭顺,眸色微动,望向台顶,满朝文武纷纷抬头,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尽数汇聚过来,庙堂之上气氛陡然紧绷。
“阿羽。”在我的惊呼声中,幼帝萧羽软软跌倒在我怀里,双眸紧闭,“阿羽,你怎么了?”
变故突生,一众内侍神色惶遽,匆匆小跑上前,场面一时纷乱。
“陛下,陛下。”
“阿羽。”我抱住不省人事的幼帝萧羽。
“陛下,陛下,陛下。”
邓弈谢燕芳二人再顾不得跪拜之礼,挺身自地上站起,神色焦灼望向高台。
高台上下人人神色惶然,满朝文武、内侍宫人皆是满面忧色,目光紧紧悬在倒在我怀里的幼帝萧羽身上,心头尽数揪起。
纷乱的人群之中,唯有萧珣立在朝臣行列之间,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微微收紧。旁人看不见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得逞笑意。
面上尚且维持着臣子该有的肃穆外壳,眼底却翻涌着隐秘的快意,他垂着眼掩去大半神情,只将那一丝算计的喜色悄悄藏在眉眼深处,看着高台之上这场他精心策划过的突如其来的大乱。
“阿羽,你醒醒,阿羽。”
“阿羽,你醒醒。”
台下的巫祝手指阴沉下来的天,更加卖力地扭动起来,高声道:“贪狼犯紫薇,长公主命格冲克帝星,此乃天要绝我大楚龙脉。”
邓弈一身墨色朝服,红线束起发髻,他抬眼望向高台,眉目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方才幼帝萧羽骤然摇晃的一幕撞入眼帘,他早已顾不得朝堂仪节,周身绷得很紧,转头目光看向忽然朝我发难的巫祝,满心皆是悬虑。
他身侧的谢燕芳一袭绯红朝服,同样立在阶下,眉头深锁,唇瓣微微张开,似是在消化这让他措手不及的一幕。
先前在早朝上刁难过我的老臣顺势指着我:“长公主谋害陛下,速将长公主拿下。”
邓弈手中笏板攥得发白,周身满是戒备;谢燕芳也是神色骤变,看向跳出来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老臣。
中央巫祝手执礼杖,立于白玉长道正中,四下禁卫闻声而动,脚步踏过青石地面,阵阵脚步声纷乱响起。满场百官神色惶惶,甲胄锵然作响,方才祭礼袅袅青烟尚未散尽,顷刻间便已是剑拔弩张,一场宫变猝然爆发。
傅九神色骤厉,手腕猛地一扬,腰间佩剑锵然出鞘,凛冽剑光划破庭中纷乱。
他跨步上前,高大的身躯牢牢挡在我的身前,剑锋斜斜横在身前,衣袍被风起拂动,一身凛然的气势直面蠢蠢欲动的大臣们。
剑锋寒光凛凛映在他眼底,傅九眉峰紧蹙,眸光锐利如刀,锋芒相向满庭兵甲。
一身红衣衬得他神色愈发冷峻,周身戾气迸发,手握剑柄的指节绷得泛白。
他牢牢将我护在身后,目光威慑住台前所有人,纵然面对满庭甲士,也没有半分退让,一副不惜以死相护的姿态。
唇瓣紧绷,语声沉厉,带着不惜动武的决绝,声色俱厉一字一句响彻纷乱的祭台:“谁敢动殿下,我便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