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认同阿爹的话:“只愿追随自己的心意而活,便是任性吗?”
“我娘亲若是还活着,定然不会希望我做一个只会乖顺的女娘!”
“她绝不会像你这般自大,她定然会在乎我的心。”我想象着娘亲若还能陪伴我左右时的画面,“是,你是从无败绩的大楚战神,是万人敬仰的卫将军。可你何曾问过一句,我想不想要做将军的女儿?”
我看了一眼阿爹,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父女二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从小到大,别的女娘有双亲照护。”我继续控诉着,“而我呢?是无人看顾的泥猴儿。”
“我可曾向阿爹你哭诉抱怨过一句,我不敢向你索求哪怕一点点的关心,因为你太忙了。”
“你忙着护佑你的边关百姓,忙着树立你的赫赫威名,你忙到根本无暇关心一句你的女儿究竟想要什么?”
阿爹被我的控诉怼得哑口无言,望着我的眼睛许久许久,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沉默着走出了营帐。
那时我不知道,原来阿爹走出营帐后,停留在营帐外,满心愧疚。
那时我在阿爹的营帐里抽泣,而阿爹在营帐外自言自语:“阿兰,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我们的女儿。我能做的,唯有如她所愿了。”
阿爹知晓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去楚都,留在娘亲的故都,融入我日思夜盼的楚都贵族小姐们的圈子。
我想我那番话,一定伤了阿爹的心,不然他怎会轻易如我所愿,将我送至楚都,送入陛下赐他的那座楚园。
我努力修习容止礼度,盼望能成为阿爹口中娘亲一般名副其实的楚都贵女。行止有仪,笑不露齿。
只不过这一切,远比我想象的更难。我想活成的模样,却成了不合时宜的笑话。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阿珣。他带我攀至楚都最高的城墙,一览无余楚都的繁华夜景。
萧珣满眼都是我,他问正在欣赏美景的我:“楚都的星星,与大漠相比如何?阿朝。”
“一样好看。”我第一次这样开怀,发自内心的高兴,目光挪到萧珣身上,他温柔地看着我,像看价值连城的璧玉。
那是阿珣,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正是那一唤,我方觉楚都终是接纳了我。
只因此地有人顾我,念我,惜我。
不久后,阿珣便去云中郡提亲,他带着一队人马,带着沉重的聘礼,穿梭荒漠,只为了去向我阿爹求娶我。
“阿朝,这大漠的风采,比楚都可壮阔多了。”马车里,我和萧珣挨得很近坐着,他握住我的双手,“你离家三载,定是很思念故乡吧?”
“还好。”近乡情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对上他的笑容,语气淡淡道:“这里每日都黄沙漫天,看多了,便也就这样了。”
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沿途平安无事。快到云中郡时,却突生变故,冒出来一群凶神恶煞,持刀威胁的黑衣匪徒。
为首的匪徒高声叫喊,语气里是不容商量的余地:“对面的人听着,把车上的宝贝都给老子留下!”
“世子,有埋伏。”萧珣的属下警戒着前方烂路的匪徒们,低声朝着我和萧珣所在的马车提醒他。
我焦急如焚地看着萧珣起身走出马车,生怕他出意外,赶紧也跟了出去。
萧珣正想同我说些什么,却被那喊话的匪徒打断:“识相点的,老子还能饶你们一命。否则,把你们通通杀掉。”
那匪徒狂妄至极,仰天大笑,萧珣为了求娶我带来的这沉重而又贵重的聘礼,是他们眼中的一块大肥肉。
就在我忧心不已之际,匪徒身后不远处一声马蹄传来,黄沙滚滚中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头戴箬笠,手持长剑。
“小子,你谁啊?”匪徒们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为首的匪徒转过身去,依然嚣张。
“聒噪。”那马背上的人冷若冰霜,目光凌厉,他解开箬笠的绳子,将箬笠拿下来朝着匪首身边的一个匪徒扔去,一击即中。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时隔三载,这是我第二次遇见他。第一次是三载前初入楚都,第二次是三载后的今日荒漠遇匪。
“兄弟们,给我上。”
匪首一声令下,匪徒们冲锋陷阵。那人下马,拿着长剑直面迎上,以一敌百,快狠绝,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我和萧珣并肩站在马车上看着那人轻松斩杀那群匪徒,萧珣身边的属下也惊叹于他的从容不迫:“世子,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狠辣的剑法,招招直命要害。”
“小爷傅九,楚将军门下,奉军命,前来剿匪。”傅九报上名来,随后一剑抹了最后一个匪徒小弟的脖子。
匪首眼看着最后一个小弟也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惊慌失色地往后退去,突然一道青色衣裳身影冲出来。
“大人救我!”
匪首眼疾手快持刀劫持了冲出来的女人,如临大敌地威胁着傅九:“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那匪首劫持着女人逐渐靠近我和萧珣所站着的马车,萧珣立马将我护住。
萧珣的属下们严阵以待,并未轻举妄动,反倒是对面的傅九将他的长剑隔空甩出,直接贯穿了那女人的腹部和匪首的腹部。
“你疯了?她是无辜的。”萧珣警惕地盯着缓缓走过来拔剑的傅九,那剑身上的鲜血直往砂砾滴。
傅九压根没有看责问他的萧珣,转身骂了一句:“愚蠢。”
我拉住想要上前继续理论的萧珣,示意他看向那被贯穿的女人手腕处。
“她手上的手链,和首领手中的项链乃是同系所出,市面罕见。”我早就看出了门道,“方才她又故意从马车后面冲出来,给了山匪挟持她的机会。”
“阿珣,临行前,你可曾查过随行仆从的户籍?”我觉得这群匪徒应该是早就策划好了,兴许从楚都就已经得知了萧珣今日会带我回云中郡的消息。
“前几日我确实发现,仆从中有几张生面孔。”萧珣面无表情地回答,“却因急着赶路,未曾细查。”
“你大意了。”
我这边同萧珣说话的功夫,傅九那边已经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晚辈今日前来,诚心求娶令爱,聘礼已备,礼单在此,还望将军过目。”
到了云中郡,我和萧珣直奔阿爹的营帐内。萧珣克制有礼地奉上带来的聘礼,满心期盼地看着坐在案首后的卫将军,也就是我阿爹。
“我楚岑的女儿,配不上世家大族。”我与萧珣牵手站在阿爹面前,满心欢喜,却被阿爹泼了冷水。
阿爹态度冷漠,看也没看萧珣递上的聘礼盒子,直接就下逐客令:“世子,还是请回吧。”
“阿爹,我与阿珣是两情相悦,与出身又有何干系?”我不服,“女儿不能嫁世家大族,那阿爹为何要不远千里求娶我娘那样的楚都贵女,让她陪着你在这大漠里虚度一生?”
凭什么阿爹当年可以求娶我娘那样的楚都贵女,我却不能嫁给两情相悦的萧珣?
“住口!你娘的事,轮不到你妄加评判!”阿爹被我的口无遮拦气得吹胡子瞪眼,厉声训斥。
我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那我的事你也少管!”
阿爹再次被我气到,猛地将手中竹简重重丢在案首上,起身就朝我走来。
“阿朝,莫要与楚将军置气。”
萧珣见状,怕我与我阿爹起冲突,连忙劝了我一句。随后又对我阿爹开口:“楚将军,晚辈知晓您心中是何顾虑。二十万边军,任由谁大权在握,都会有所担忧,我求娶阿朝,定是另有谋划。”
萧珣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坚定:“可是晚辈,别无所图,唯有一颗真心。”
“所谓真心,价值几何?”阿爹毫不避讳地提出犀利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