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她的小少爷是个海归留学生。
大概也是天意弄人,前些时日天公作美阴差阳错把孟卿忧写给朋友的信交到了小少爷手里。他又不是那贪婪信中重金之人,便差人给送了去。本是不想无事生非的,可一来二去那小姑娘竟写了信跟他道谢,这倒是出乎意料。字虽不多,可言语中显出这女孩的单纯。少年一阵温暖涌上心间,他唇角勾笑,心想着,多了个说话的伴也是好的。
少爷谈吐不凡,笔体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他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孟卿忧有些诧异,他自是留学生,对旧生活满是痛斥和无奈,这点到与自己相像。便又回给他一封。如此以往,每月十一和月末变成了两人秘密交易的安逸时日。
他们虽没有见面,却在纸上谈天说地,诉尽衷肠,不论是生活疾苦或是学业枯燥她总会跟他分享。她的小少爷温润又热烈,每每谈到人生理想言语便是滔滔不尽,她能想象到他落笔时眸光闪烁的样子,沉静激昂,熠熠生辉。那是她眼中最美好的模样。
可一切的一切,并没有孟卿忧所想那么自然的延展下去。
在那个烟火缭乱的日子,安宁本就是天方夜谭。短暂平静过去,迎接他们的便是生存渺茫……
哪还谈得来情愫一说……
“督统回来了。”
传话伙计在廊里一吼,孟卿忧在屋里都听得真真的。
她快步跑到前厅,笑脸相迎。
“阿爹,我今天写了好多大字呢!”
孟卿忧晃晃脑袋,倚在他肩上,满脸都是邀功请赏的样子。男人眼垂朦胧,眸中布满血丝,他仰着头,极其不易的扯着嘴笑,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尖,又淡淡地说道,“吃饭吧。”
小姑娘不怎么高兴,蹙眉嚼着菜,平时爱吃的鲜笋也味同嚼蜡。她只想着待会儿怎么给她的少年回信,老爷子跟她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卿忧,你长大了,该听话了。”
男人敛眉,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上次我叫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他声音微哑,混着些烟酒气。鬓角丛生的银丝加重了他的沧桑感。不多会儿轻咳起来。近来阿爹身体不大好,总是早出晚归,为了南边的战事而奔波,眼瞧上去老了不少。
“我说了,不嫁。”
小姑娘头发一甩,将碗重重的砸在桌上,不顾他杂着些许怒气的目光,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前厅。
只留下孟督统一个人扶额犯难。
……
夜里,小丫头蹑手蹑脚钻进厨房,草草解决温饱后就沿着廊房回屋。临了却偶然听到阿爹和副官的对话。
两人说话模模糊糊,可其中一句她听的真切,“上海将是要沦陷,那里驻守的军队吃了败仗,居民多数都葬送进去……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怔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她依稀记得,少爷不止一次告诉她,家住上海的……
小姑娘脚下生风似的跑到房里,后背重重的磕到墙上,疼的要命,却毫无反应。孟卿忧倚着门滑下摔坐在地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鼻尖有一丝苦腥。
上海沦陷了,那他呢?他怎么样,他还在吗,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
霎时间脑袋里飘过一大堆问号,忽来的心焦让她浑浑噩噩的,胸口也闷得慌。孟卿忧抡起手拍打着心脏的地方,好让它跳的安生些,她慌得一下爬起来,跑到书桌前,颤颤巍巍攥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她眼角有些湿,呼吸骤然静止,窗外鸟雀也安息了。
记得他来信说过的,“孟卿忧,望卿无忧,这名字的确很好听。”姑娘蓦的心中有了把握,斟酌再三写下了几个字,连夜差人送往上海去了……
5.
风卷残云,南归的雁旋在上空叫的凄惨。
两个月匆匆略过,杳无音信……
孟卿忧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过去,脸上的笑越发少了,身体大不如前,只是干瘦干瘦的,像是灵魂都渡走了,只剩下无尽苦涩和弱不禁风的躯壳……
那天,炮火肆起,黑隆隆的天把噩耗带到了曾有着无限风光的督统府。
督统被小人暗算,垮了台。就连曾经支持的政客也反咬一口。
除非与商家联姻,拉拢一些势力,才有得一丝生机。
小姑娘什么都没说,单薄的倚在桌角。在跨出房门的一刻,到底是松了口。她动动那两片干涩的唇瓣,说着
“我要去上海,跟我的过去,道别……”
孟老爷子还是拗不过闺女,只得放任她走了。说到底,他还是信她的……
——
孟卿忧坐了一夜的火车,赶赴上海。顺着信上的地址,她找到了少爷的宅子。
一时间悲喜交加,扣上门环的手又缓缓放下,接连这几个动作,她越是不敢敲开门。正当小姑娘阖着眼再次扣上门环时,大门推开了。
一个银发蔓生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看见姑娘有些诧异,忽而又恍然开朗了,拽着她的手就要掉下眼泪来。
孟卿忧被这出乎意料的事搞的有些迷糊了,她讪讪笑着,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伯,您是?”
老人叹着气,又摇摇头。
“少爷给我看过您的照片的……”
“只是,我家少爷……他……
“他临走前交代我的,如若是找到照片里的人,就告诉她,‘我等不到你了,你也不要等我,为我,不值得’……”
听到这,她提着的心又跟着沉下去了,猛的坠入海底,犹如,死一样的沉寂。
孟卿忧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愿意抛下一切拥抱你,无论是跨过山海还是腥风血雨,我都愿意,可是我最怕的,就是你连见我都不愿意,只给我一句,“为我,不值得……”
呵……乱世里的爱情,你还期望它破茧成蝶吗,别傻了……
孟卿忧眉宇间紧簇的那拢悲哀化开了,心里含着一汪死水……跟烂泥塘一样,陷进去了,褪一层皮都出不来,活活淹死在里面……
她忘了是怎么拖着濒临崩溃的身子回到督统府的,只记得老伯告诉她,她喜欢的小少爷走了,朝着他的理想,走到了战场上,一腔热血给了国家了,是死是活……全然不知……
新婚之夜,新郎没有动她,人人唏嘘侃谈孟卿忧刚过门就不受丈夫待见,容一个姨太太张扬跋扈。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一身傲骨,认定了一人,便再不会回头,就算是死也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