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配乐:Deja Vu——Uki Violeta
*想在知晓一切的你的脸上,看到澄澈无比的蓝天。
一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黑箱。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唯独缺失了出口。
至少安德鲁这么认为。
自古灵东苑小学旁门出,循着蜿蜒向密林的小道前行,能寻得一座荒弃的哨屋。他在凛冬遵照参宿四的指引找到它。
那是一个尘埃遍布的空间,正如他们所处的世界——灰烬的世界。
他践踏了咯吱咯吱的木板,让门扉在身后闭合,灰尘短暂铭刻下他的痕迹。
这并非他所期望的,但脚印很快便会被重新遮盖,而这无疑令他感到宽慰。
阳光远避这片林地,星月更无力刺破枝叶层叠的庇护,于是陈腐的人造的木头安心在万物的影子里栖息。
当然,这还不足矣让他安心。
搜索房间的时候,他注意到壁炉前木地板诡异的凹陷,随重力坠落的魔法球果不其然在那片区域撞出格外清脆的声响。他轻声吟唱咒语,禁制几乎散尽的法阵现出原形,在水晶球的光芒下灰飞烟灭。
那是一处地下室。
洞穴沉默注视,他知道一扇门扉在更深远的黑色中静立。
不过他并不打算再深入隐秘。宽敞的空间,空悠的回声,推起顶部的盖板,厚重的风雪被屏蔽在另一个世界,此处足矣。
往后的日子,这儿成了他最爱光顾的地方。
他蜷缩在漆黑的角落,凝望同样深沉的远方。人造的夜模糊了被强制降生的万物的界限,凝滞的空气甚至减缓了埃尘僵硬的时间。那单一的,近乎如出一辙的颜色,如同他偏爱的隐身咒,包容他的存在。
他在卷轴上书写群星的脉络,用水晶球探知日光下的故事。纷繁的日子形形色色上演,终究归于单一的道路。没有答案,没有尽头,没有声音,只是无止境的交错与分离,降生和毁灭,哀恸归于沉寂,喜笑化作泡影,不比接纳了他的夜晚。
夜色,遥望,沉默,群星——静止而永恒的绚烂——本足以侧写他的一生。直至……那抹彩色执拗甚至孤注一掷地闯入他的天地。
他不需要,至少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当然,他也不拒斥。
生命线向来相互纠葛,执着斩断或牵连都无济于事,到头来也只能成为其中一环。于是,一切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金发女孩在日光下旋转,飞扬的双手斜劈过天顶的云团,偏要指着江水宣称那定是神明落下的泪滴。
初闻此语的他可不服气,敛下眸子说起从浩瀚书海看来的知识。
遍及宇宙的力才孕育了河流。陆上的水自高向低奔流,于高山间下切出河谷沟峡,而在由沉积物堆积而成的平原,水流向两侧扩展冲击河岸,形成蜿蜒的江河。
“可这样好无聊诶╥﹏╥!而且就算河流是因为力才形成的,那力又是怎么来的呀?”,那姑娘也不服了,鼓起腮帮子斜瞪着天争辩,“就算,就算不管这个,在凶猛的洪水与映射了万物的河流中,人发现了神灵。我也不觉得神灵会依照人所想象的模样存在,但有好多好多东西都不是力能解释的哇。洪水咆哮,漫上河堤,冲刷可见的生命的过程和终年上演的百花的凋零是相似的,而它平和的时候又带来食物,洁净与恩泽。如果没有瓢泼大雨和永远运动的水流,衣服上的泥泞就永远停留在那儿了。我以前想,天的尽头一定有条漫无边际的江流,万物从它之中升起落到地上,待到某日被无形的水流包裹便重新回归故乡。安安你的水晶球也会漾起水的波纹呀,从微微荡漾的波涛中浮现出双手、眼睛、人行走的轨迹,再看见他们的生命。如果水没有神灵的魔法,这一切因何而起呢?”
飞扬的思绪和散漫的话语让他没能完全理解这之中的逻辑链条,可人居世界和自然环境当然不能等同而论。“我不知道。但河流的产生过程是可被观测、已被证实的。至于神灵,人对祂的信仰大多是被告知,被影响,被塑造的结果,再用这份凭空而生的认识统御他们自己所处的世界,我不理解的是这些。至于你说的……”他这样想,我还没能知道呢,不过他至少知道一点,“这是人的一种视角,但未必能够确切地描摹万物的尺度。我们该如何明确自身捕捉和建立起的联系当真能够囊括事物运转的既定轨迹?”
金发姑娘砰一声倒在草坪上,开始滚来滚去,还趁他不备把他也拽倒了:“呜呜呜安安——我又快听不懂你讲话了安安——我的脑袋现在被塞进一个大大的宇宙,好多好多星星都在飞速膨胀,马上就要宇宙大爆炸啦呜呜呜——所以安安是想表达自己陈述的是可以被明确检验和观察到的知识,但我的想法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意思嘛——”
他压下想要纠正宇宙大爆炸还未发生何来宇宙之说的冲动,想了想,说:“……想明确你提出的是否是一种可能,还需要围绕我们的思维结构是先天性的还是源于对外部结构的复制和提取进行讨论。”
女孩忽然扑过来将他推倒在地,眨巴着眼睛垂头看他:“啊啊啊安安——我真的听不懂了诶——我要变成一头愤怒的大猫咪张牙舞爪地舔舔你——但我想说的其实没有这么复杂呀。我的意思是——”她随手抓起几根青草和一朵小白花就往他脸上糊,“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有神灵。就像小花小草,它们都是活的。而活的,就是会变化的,有颜色的。我们在这片自始至终变化的天地间,于是与万物紧紧相连,与江流,与每一株草和每一片叶子都相连。就像我与你也紧紧相连一样。”
绿草上的露珠坠落滑进领口,砸出一片冰凉,浓郁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钻入他的口鼻,令齿轮生锈,让仪器停摆。
他呆滞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喂……”
运动的,变化的,彩色的。
确实……很香。可是,香到太浓时,也可能带来一种被入侵、被吞噬的浑身紧绷的刺激。他继而联想到水,于是认命地闭上眼睛,迎接自己的命运。
香引起的眩晕中,他终于也恍惚起来,青蓝的天仿若未见几次的油画中的漩涡与星空,滴下天青色的泪来,舞蹈,相拥,旋转。世界尽头的阳光穿透层层罗网扑上姑娘金灿灿的发丝,而包容了她紫罗兰色眼睛的草地在他身下安睡。
几亿千米之外,恒星还在孜孜不倦地燃烧。几十亿年前,塌缩的星际分子云孕育了它;几十亿年后,氢核燃烧殆尽的它会成为红巨星,膨胀、扩张,直至某次必然的塌缩让它变成致密的白矮星。空缺的能量来源使它逐渐丧失自己原先的光芒。过去,现在,未来,宇宙中还有无数颗这样的星星——这样的星星和它们相似的命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世界呢。他不明白。
二
大河养育一方沃土,也用黏腻潮湿的空气缠裹它。
她向前,草叶刮过她的腿腹散开。再往后,原先聚拢的也因她的无情之举被分离。
她的皮鞋轻轻拂过草尖,好像与每一片浪花嬉戏。
这样坚韧的,有弹性的小草,日复一日驻留此地,被窥探,被拨开,被践踏,摆荡在波涛的每一次高与低之间。
它们凭何存在?
“黛薇薇,一个人在草堆里玩什么呢?前面不远就是圣地,严肃一点。”领队老师打破了她的想象。
黛薇薇晃晃脑袋,归入井然有序的礼拜队伍,暗自向她熟识的灌木与小草告别。
巍峨的教堂矗立林间,衬得天地也肃穆起来。
可她立于神圣的雕像前,看不到被巨木遮蔽的蓝天,也没见得砖石覆盖下的泥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是无人在意。于是她跟随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白骨皑皑的廊柱,模仿他人的神情姿态,拙劣而一无所有地袒露自己的虔诚。
看吧,神明大人。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但既然您博爱慈悲又全知全能,定也能包容我的不理解吧?如同第一次目视母亲的工作时那样,她心里总想不到什么别的说辞,除了神明是否也喜欢将胖滴兔做成小夜灯玩赏一番的那些俏皮话之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礼拜堂内,高高在上的父散布着主的福音。
日光透过玻璃下落,刺得她眼睛生疼。恩泽没能带给她温暖,反倒将她卷回几年前的某个夏夜。
盛夏的暴雨才过去不久,石砌的红砖房还在长侵直略的风中苟延残喘,校园另一头的破屋却失掉了遮风挡雨的半面屋顶。
她的座位总靠窗边,于是时时刻刻能见那抹枝叶间突起的尖尖角。
那儿是学校安置备用桌椅的小仓库。
还有一个人会与她的视线交汇。
她早早便注意到他,一位终日将头掩在星星帽檐下的阴影里的,总喜欢最角落的位子的小男孩。
他让她得以在放学后欣赏草丛里一晃而过的星星——往仓库那个方向去的。
好的,她决定暂且就称他为星星男孩。
某天,一个大胆的想法萌生出来。
她踏上轻快的闹铃,踩着老师的放学宣言飞似地冲出去,摸索着校园围墙绕了个大圈,终于赶在星星男孩发觉前在仓库里找到了个长条橱柜。
陈腐的木门嘎吱嘎吱,她缩进那个窄小的空间,通过一丁点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
潮湿的断裂的木头,积水的地面,摇摇欲坠的窗。星星并未如料想般飘过她的眼帘。
屋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孩子的叫嚣搅乱了沉静的空气。
满目尘埃里她看见自己称之为星星的男孩被推倒在地。
之后是充斥着她难以理解的言语的侮辱和拳脚相向。
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变,一道刺目的蓝光阻隔了她的视线。
待她再反应过来,星星男孩已经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侧过头来淡淡瞥了一眼柜门的方向。
她直直跌入那双平静宛若无底深潭的眼睛,一阵战栗席卷全身。
他沉默地离去,正如他沉默地前来,沉默地承受……沉默地捍卫最后的边界。
大门处再次空无一人。
那绝不是一个愉快的照面。
这是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想。
她确信自己有一片田园,是梦里才会盛放的田野,却开在梦境与真实的交界。
……或许至少我应该去做些什么。小溪边,她拾起树枝戳了戳眼前垂死的青蛙。它痉挛了一下,四肢颤动,然后再不动弹了。
于是她又垂首望向水波中万物的倒影。
习以为常的世界的形状被拉长,挤压或扭曲。令她想起闹市缸中金鱼求救的眼睛,浓稠而不掺一丝杂质的黑,镶嵌入奋力挣扎的金色躯壳。
……究竟凭何存在?
她钻起拳头,眼睛蒙上尘埃,声音却不再颤抖。她想,我一定要去做些什么。来自星星的孩子,我会保护你的。
她转身,返归那条通往河流的小径。草叶刮过她的腿腹散开,梦境里艳阳的光辉被巨木囚禁在水边的小小空地。
而她隐没林中。
“哇!安安安安!你看天上的星星!蓝的紫的黄的白的都有诶!你觉得你像是哪一颗哇——?”
他们肩并肩坐在暖秋的小土丘上看星空。夜幕在山谷酿制出薄雾,只向明月捧上几处高地。
“我不是……”
“诶呀,那我们来玩角色扮演游戏嘛好不好呀安安——?你扮演来自星星的孩子,我当捕星网好不好?”她歪歪头,笑得好像将整个寰宇的星月都吞入了心怀。
“……仅此一晚。”他略微向后缩了缩,过了半晌又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为什么……”
接收到邀请她可就兴奋了,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凑过去说:“什么呀什么呀。”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来接近我?”
“他们说的什么是真的呀?”
“……诅咒。我会带来诅咒。”
“我并不觉得你的魔法天赋是诅咒哦。”她敛起面上的笑意,收回眼里徜徉的星海,用空洞而静止的锋芒穿刺他眼中的铜墙铁壁,一字一顿道,“我们已经聊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吧。”
他开口想再辩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
他该如何将贪婪、欲望、罪行酿造的灾厄编织成故事,再说与他人听?何况那还是个本生活在层层叙事的庇护下,暂且还能畅想家园未来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够,不可以,也不应该留下——那不是她该承担的东西。但面对这双伸来的手,他竟无力回绝,正如面对宿命,他从未推却。
毕竟人自降生起便被框定好了行走的轨迹,看似自由的意志选择必有前因支撑,恩怨盈缺从不会凭空消弥,环境因而继是栽培幼苗的土壤也是扼杀它根脉的尖刀。他被出生赋予自己所在的那个位子,也只能戴上被指定牢铐前行。于是在父亲的病榻边,在烧尽他家老宅的大火前,他注视却不言语,只下定决心不将任何人牵连。
但这次不同往常。他在……颤抖。明明头脑执着地要为突发的一切建构出某个合理的缘由,他的心却在颤抖。
因何渴望?为何不愿离去?
“安安,我是很认真的哦。我有好多好多理由可以说与你听。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讲一个故事。”她双手搭上他的肩,逼他正视那澎湃高涨的要掀翻一切枷锁、因果与禁锢的眼里的火种。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天边,一群人被一方原野养育。
他们建立聚落,日复一日重复着狩猎、祭祀与繁衍。
直到有天,一颗流星的碎片滑落。他从蜿蜒的银河分离而出,划过厚重的气层,在地面掀起轰隆巨响。
惊惧使见证他的人宣称这是神明降下的责罚。他们建起牢笼,徒劳无功地要将这诅咒封锁。
可是碎片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坑洞,却也带来了打开星星之门的密钥。
星云于他的魔力下舞成诗画。殷实的大地拔地而起星辉铸成的高塔。
缄默的,沉寂的高塔,镌刻万物流转的印记,书写飞跃寰宇的图腾。
要接过碎片承载的邀约,才能进入,才能遨游。
于是人在健全意识庇护所的同时也经受了最沉重的丧失。
“你的眼里闪烁着比天上任何繁星都要璀璨的只有你能发出的光芒。你的头脑灌溉了数以千计的我闻所未闻的知识。任何诅咒都不会让它们蒙尘。那些不明白,不接受这一切的人,错过你,失去你。”
“……这是对人的理想想象。”秋风与愈演愈烈的焰火的宣战中,他轻轻叹息,“我不是会发光的你想象中的星星。”
囤积知识不是出于纯粹的好奇,无所动容的包容也并不因清澈的灵魂而起。
“我不能说……但它会带来真正的危难与灾厄,源于一群人过往犯下的罪孽。往后也一定会伤到你的。”
“任何诅咒都无关乎你生命本身的价值。”
“……我看见了,这是写在命运里的。它写在我的生命里,某天一定会爆发出来。”
影响是实实在在的,生命本身又有何价值?
“我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但这样的一个诅咒,这样的一个诅咒,今天降临到你身上,明天就来到我身边。我那天在壁橱里透过缝隙第一次看见你,在那片尘埃里,伸手就要触碰到的距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那样无动于衷。而且它凭什么纠缠你?有那么多那么多人,凭什么只降临在你身上?你要我在目睹这一切后还坐视不理吗?”
“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
“我不懂得这些,因为我看不见它们,我不懂命运。但我知道,我那时候站出去,往后你就能少受些冷言冷语。要来进犯那就连带着我也一起攻伐。”她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起来,泪水像湿润又无生命的珍珠一般从眼底滚落,“面对那些来势汹汹的声讨,就算仅仅是畏惧,只要还期盼着自己尚拥有幸福的可能,也不应该对灾难无动于衷。凭什么,你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背上巨石举步维艰地前进,还去考虑他人的幸福,却没有人愿意与你一起承受?不管是因为你,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不该坐视不理。而且我走向你,来到你身边,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我能挡一点就是一点,真的没有哪怕一丝作用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再说下去了,可他全部的决心与勇气似乎也仅够支撑这最后一次拒绝:“但我一定会带来灾厄……”
结果几乎必然是相似的,虽然灾厄在他死去后才会降临。
“我只知道,你也带给了我很多幸福。我算不上喜欢学校,也不理解填充了大部分闲暇时光的各类仪式。形形色色的同学总因某些特定的关注对象聚到一起,相处久了也好像被关在笼子里,不如森林里的小虫有意思,至少它们还有更接近真实的虚假的天空去飞翔。我以前总不明白,为何一次次被践踏,被分离的小草还要锲而不舍地聚拢到一处,明明连疼痛何时会重来都无从知晓。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有那一天,我也会回去找你的。我们一起看星星,你给我讲宇宙中各种各样的天体,在魔法卷轴上告知我星云的模样。我带你去体验暮春,盛夏和深秋的草地,你说那是以前不曾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的。它们全部都毫无作用吗?它们全部都毫无作用吗。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在这一切通通让你感到厌烦之前,我也不会停下来的。生命本身就是这样的。我们的生命本身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要哭。”
不要因为我落泪。
“可是如果我不在乎你,如果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在乎你,我为什么要放任自己落泪?”
“…………”
“你怎么不说话啦?一句话都不说啦?”
“……没关系。诅咒还没有降临,所以我们现在在一起。”他慌张而笨拙地掏出手帕,尝试安抚她,却被姑娘一把抢去。
“因为你又不重视自己,我现在非常生气!惩罚你这周末都陪我一起看星星!”她转身就走,噌地一下便向远方飞去了。
他安静地蜷缩在丘顶,独自一人,目视女孩的身影隐没在视野尽头,才在月光下渐渐放松了肢体。
他到底该……
他知道,在被难以预知的外力侵袭之前,他们大抵都不会再分开了。
可他还能,还能带给她什么?
他看见她滚滚燃烧的生命,驰骋向天际,直至星火散尽,命灯熄灭的前一刹。
凤鸟从天上降下火来,落向这片林地,引得万物一齐燃烧,又在因融化自身而降下的暴雨中安息。
那便,那便,也送她一程罢——目送她的生命,她的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绵延的印痕。
命运,命运究竟为何。
他想,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不,永远都不要明白才好。
……那大抵是要灼烧她一生的火焰,照亮一切也焚尽一切。
三
占卜师的屋子从未如此凌乱,杯子翻到地上无人拾起,黑魔法卷轴的纹样无序地爬满整个桌面。
一阵窣窣窸窸的声音响起,来人无视了他张贴于大门的告示,轻车熟路地解开他设作威慑之用的魔法屏障,走进来。
他抚上水晶球试图将黑魔法的痕迹掩去,欲盖弥彰。
“返生术……口口声声说着逝者已逝却没真的放下的人到底是谁呀?”黛薇薇立在门口,目光要将那些阵法洞穿。
“……薇薇。”
“说实话我不支持,塔巴斯为拉贝尔大陆起死回生事业付出的牺牲还不够多吗?”
“我有分寸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伤害自己。”
除非以一换一。
“我知道……这个无所谓的,我也不在乎。”
他们走过如此漫长而转瞬即逝的岁月,来到今天。她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随时准备放弃自己,以至于需要人抛却一切他物去挽留的孩子了。更何况,这世上,什么事没有代价呢。
日光照不透魔法仙屋厚重的帘帐,水晶球的微光只点亮了小小一隅角落。安德鲁放下兜帽,一反常态地用那双看遍了寰宇流转的眼睛目视她。
“……薇薇,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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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小説夏と罰(上)的倒数第八句
后记
迟到的祝薇薇生日快乐🎂
我尝试用时序乱流与时空跳跃的方式书写薇薇与安安童年的故事,并在这之中穿插了很多象征性的描写和物象去暗示他们各自的思维方式,生命观念以及命运走向。
文文并没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黎明挽歌基于世界观和剧情逻辑等考虑对原作设定进行的调整。
在黎明挽歌中,薇薇与魔女事件无关,是来自外族的旅行家和古灵帝国神职工作人员的孩子。蝴蝶一族在历史上确有其名,诅咒系列任务的大致走向我会参考,但不少细节考虑到合理性与连贯感应该会编排得更加复杂,原作还是太儿戏了()而三人组是因薇薇主动出击的选择而被“打”到一起去的。具体的故事以后应该会再写文章讲述,但薇薇与安安相识和熟络的时间确实比文文要略长一些,所以起初安安会更多地与薇薇独处,后者也更加主动,基本上隔三差五地就去找他玩。
Just be like:
“总要有人找他玩的,不然世界就毁灭了👿😡👊🏻”
“我就是要来和你玩!!!😈😈😈其他人都不要都不要🤓🤓🤓🤪🤪🤪”
(bushi)
由于文章中隐喻的内容可能读起来还是太过隐晦,所以我会在这里再作一些诠释。
安安的世界简单来说是这样的:思维的终点亦即新生的起点。
思维构成了他世界的基石,而这带来了一种对理解和认识的追求。
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人的视域与现有的生理与精神结构决定了那个看似由理性框架构筑的世界被拆解到最根本的地方也是一定有情感介入的。在那个思维与情感的交汇点,一份极致的大圆满被预设。试想一个穿梭星际漂泊于思想汪洋的旅行者,看似行走四方无差别地测绘群星运作的轨迹,实则也在找寻自己心甘情愿驻留的家园——思想所触及与认同的终焉。如果那样的一块净土得以被发现和挖掘,旅者也会将自己奉献,或者说交付。但净土终归是难以找到的,即便短暂寻得顷刻间又土崩瓦解,难以留存。因为这份渴望也同样被置于理性框架的凝视与审判之下,因而几乎是必定会崩毁的,因为没有什么能够经受得住永恒的注视与拷问。而人的存在更悲哀的一点莫过于只要追求纯粹的理性框架内的精神与思想的自由飞翔,就必与过去相背离,也必持续地瓦解每一分每一秒刚刚铸成的自己,以及认知中的一切存在物。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情感与作为它的主要构成和监管者的理性是隔着几千万里的鸿沟的。
于是这是一个静止的,永恒的世界。我们生活的表象世界中运动、流转的一切在那里成为一种认识物被提取,解构,剖析,最后成为框架的一部分。当然这个世界同样是纯粹、沉默而宁静的,虽然在另一部分看来可能是“死寂”吧。
安安在文中担忧的“自己会带来灾厄”这件事在我看来很好理解。那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结果,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诅咒。而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你的所有言行都已经被上了一层天然的沉重的枷锁。如果你当真在意他人,就不应该明知故犯,与他们建立联结。而他是一位格外纯善的人。称作“来自星星的孩子”也确实不为过吧。而他愿意极限一换一最直接的理由是:有天他因为诅咒也一定会离去的,在很年轻的时候,那黛薇薇应该怎么办?所以某种程度上,爱德文能够回来是最好的。
至于命运这一概念的多次出现是有服务于情节需要的“预言”,安安作为占卜师的身份以及对他的思维结构的另一重侧写这几个多重考量的。
文中还内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如果说安安的静是建立在对世界之动的深刻认知与体察上的,那么薇薇的动却基于她难以撼动因而也热烈甚至于激烈的内在的静。她的“动”与生命力的源头是一股自内而生的狂热情感与对世界向来应该如此的要求。后者既是她的核心驱动,也同样是那份难以撼动的内在原则的根源,很难说究竟哪个才是更根本的源头,说不定都是印刻在灵魂里的内容呢,如果有魂灵的话。
而她的视角,如果在“二”中感受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怪异和荒诞是正常的。因为我想表达的薇薇的感知确实是撕裂的。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个相当敏锐的人。她对于万物皆流以及水中有神灵等等天地万物自成一体,生命存在永恒幸福的体察,或者说生命体感,都源于她的灵性和一份独特的内在视角。或许有一点像是“以我观物,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而生命这样一种存在,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看,从正面看还是从反面看,“有”的背后总是“无”,而当你凝视生命的时候也一定会更加深入地接触到虚空甚至毁灭。因为它们在根本上是一体两面的。所以激烈的爱一定伴随着激烈的恨,激烈的满足一定与激烈的不足是相对的。而焰火烧尽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余烬。灰烬不只是世界的尘埃,还是心灵中溢出的冗余物。火的存在也意味着它有一天一定会熄灭。
于是如果偏要用一句话来总结她的生命,那么可以归为:“生存还是死亡⚡☠🎵”
生存☀或是死亡💀!(bu)
所以安安看到的她未来的路途……这样的人往往就像是璀璨的烟花,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有一天也一定会燃尽的。而且往往会消失在最前头,突如其来的停滞,在转瞬间上演生与死的往复。这份激烈和某种天然自发的生命力竟然可以互为一体两面,也蛮神奇的。而在这点上,安安与薇薇也是相对的()这份静-动与动-静的对立更神奇了吧🤪🤪🤪世界运转的规律在我看来更倾向于前者。来自星星的孩子当之无愧(bushi)
所以这篇文章讲的其实是个有点儿悲壮的故事。至少,它是一个序章。
但看同人文嘛,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所以“三”里薇薇的那句话可以理解为:三人组看重对方的生命都胜过自己的。
三的时间线是黎明挽歌正文开始的节点,即试炼系列任务文文离世之后。将它拎出来自成一节是想与前文的宿命感或者说“命运线”构成呼应。人物不同时期的转变以后应该都能够慢慢看出来的(目移)
所以,对薇薇那句话含义的另一重解释是,她也并没有那么重视自己的生命。再进一步解读,孩提时代,她吐露的那些肺腑之言有多少只是为了将她认为值得的生命——安安留住?但走过这么多年的岁月,而今的黛薇薇的念头真的还保真吗?她过去真的会像今日这么想吗?我个人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有什么东西变化了,有什么念头破碎了。而那些隐于紧密相连的万物之下的,部分更为黑暗晦涩的东西确立了它们的统治,以更贴近世界原貌的形式。
所以“凤鸟从天上降下火来,落向这片林地,引得万物一齐燃烧,又在因融化自身而降下的暴雨中安息”,但这段话真正的含义当然不止这么简单啦(^^)
如果诠释也还是太抽象了以至于难以理解那么就暂且归结为作者写论文写疯了吧,改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