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被捕也不怕,即使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也要贬低对方的人格。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
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描述印度版《调音师》带给我的感觉。无法描述,往往来源于复杂,就像感情,能简单概括的,要么爱得纯粹,要么恨得彻底。直到看完东野圭吾的《恶意》,书尾的这句话,是我对影片最深的叹息,“即使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也要贬低对方的人格,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
印度版《调音师》改编自2010年的法国同名微电影。恐惧,无声留白的恐惧,是我13年第一次看到这部微电影时最直观的感受。一个曾被视为天才的钢琴师阿德里安在一次比赛失利后,一蹶不振,为了赢得人们的同情,也为了掩盖自己内心无法接受失利的真相,他从已然崩塌的精神世界中走出,选择戴上特制的隐形眼镜和墨镜,装成盲人调音师进入预定的客户家里调试钢琴音色。他成功利用了人们认为失去会让他变得更加感性的心理,邀约不断。越来越多的小费,越发容易相处的客户,人们在一个盲人面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心,脱下外衣翩翩起舞的女子,脱掉西装裤舒展生活的白领,模糊眼角膜下的世界,虽不那么清晰,却是个逃离现实,完整美好的乌托邦。
停留在谎言的舒适区,除了愈发依赖谎言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意料之外的危险,甚至,是杀生之祸。一扇不愿被开启的家门,门后是什么样的世界,除了置身其中,谁都不得而知。阿德里安就这样敲开了一扇不愿意为他打开的门,开门的女人警惕的琢磨他墨镜背后的神情,这里刚发生了凶杀案,被枪杀的男人还没来得及被处理,阿德里安滑倒在鲜血淋漓的地面,他惊恐而不安,但他要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是个盲人,他必须看不见眼前这一切,看见意味着死亡。他被女主人脱光了沾满血迹的西装,赤裸坐在钢琴前,接受着目光凛冽的审视,内心越是慌张,越要装作不经意。高跟鞋声蓦然出现在脑后,画面一转出现的是一把紧握在手里的气枪。
他被发现了吗?阿德里安听似毫无破绽的钢琴曲,内心却已经散乱不堪。“只要钢琴声不停,她就不会杀我”,阿德里安将自己的生命最终托付给他曾热爱,却为之抛弃的钢琴。阿德里安死了吗?这是观众看完影片最深的疑惑,可他们的内心又是有答案的——他死了,他必须死。阿德里安的西装口袋里有一本他为自己准备的预约时间笔记本,盲人怎么会需要笔记本呢?这是他暴露的最浅显证据,但细细想来,在他敲第一次门的时候,刚猎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主人,理应就站在门后,透过门缝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低头查看笔记本,抬头确认门牌号的样子早已被看的清清楚楚。
但微电影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戛然而止,就像薛定谔的猫,不拍到结尾,你永远也不知道阿德里安是生是死。法国导演OlivierTreiner在影片中展现了法国人独有的精神浪漫,钢琴黑白键的枕套,没有猫眼的家门,道具的设计将13分钟的影片再一次推向紧张的峰点。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恐惧,无声留白的恐惧。
印度版《调音师》虽然取材于微电影版,但人物动机和增加的故事内容,已然将带给观众的情绪转变了。阿德里安装扮成盲人,是他对现实的逃避,更是对于盲人便利生活的舒适区的不愿逃离。但阿卡什,他执着的认为,如果眼睛看不见,听力就会变得更敏感,更有利于创作,而租房便利,工资丰厚,只是对于钢琴热爱的附加条件。阿德里安的不安和逃避,在印度获得新生,阿卡什是个心怀梦想,要去伦敦参加比赛,努力攒钱,努力生活,努力创作,向往爱情的阳光帅气的年轻男子。
从微电影向电影过度,时长的增加随之带来的就是人物的增加。而在增加的人物中,我们看到了人性中,最恶毒腹黑的部分。
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电影中主要反转的戏份,都给了女人和小孩。首先是住在阿卡什楼下的小男孩,小男孩带着童年时代特有的顽皮和敏感一次次用不正当的手段探究阿卡什是否是盲人的真相。用绳索绊住阿卡什的腿,用易拉罐挡住他的前路,用手机拍摄他一个人在家时卸下防备的样子。可是,小男孩并不是为了探求真相才这样做的,他恶意得想要探寻阿卡什的生命真相,想要利用自己得到的一手消息,换取更多的利益。但生命不是小男孩的玩具,成人世界的复杂和痛苦,也不是他所能理解的。小男孩也从未想过,他的行为会断送阿卡什的爱情,会间接导致他的苦难。
其次,是西米。参照微电影种的情节,西米就是杀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主人。影片中给了西米一个绝对的理由,结婚纪念日丈夫普拉默为了给她惊喜骗她自己去了外地,于是西米找来了自己的情夫,在家里偷情。不料普拉默手捧玫瑰花,拿着一瓶葡萄酒突然回到了家。看到偷情后的西米,普拉默伸手拿起了桌上不知是谁随手放置的枪支,枪走火,普拉默倒在了地上。从西米家走出的阿卡什径直走到了警察局,他想报案,哪怕这会暴露他不是盲人的事实。令阿卡什意外的是,情夫就是警察局的队长,枪也是他随身带着的。西米报了警,警察发现普拉默的尸体,却找不到他的结婚钻戒以及西米所说随身带着的现金,见财起意从而杀了人的作案意图,一下子被确认。可是西米给的理由再充分,还是被邻居太太发现了不对劲。这个喜欢在猫眼里观察对面生活的独居老太,在好奇心的蒙蔽下,被西米推下了楼。除去老太的威胁之后,现场的“目击证人”就只剩下一个——阿卡什。确认他是盲人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可是对生命敏感的阿卡什,没能逃过假枪支的恐吓,他暴露了。既然他让大家都相信他是盲人,那就把他弄瞎吧,谁会相信一个盲人“看见”的事情呢。
印度版《调音师》豆瓣评分8.3,6分都要来源于其故事的百转千回。被戳瞎的阿卡什,失去了自己的爱情,一个会说话的盲人,依然是一种威胁。警察队长到阿卡什家想要将他灭口,于是,家也回不去了。无家可归的盲人,像是羊入虎口在这个被金钱吞没了道德底线的社会。有医生要取了他的肝脏,卖出高价。影片演到这里,才真正进入了人性的故事,开始契合影片开头的提示语“生命是什么?生命离不开肝脏”。
医生给阿卡什打了麻醉,对生命的渴望和对人的不信任,他本能地开始排斥,利用自己曾经看到的神明纹身,救了自己一命,开始复仇,西米需要用她的一对眼角膜来救赎罪恶。可以贩卖人体器官为生的医生并不满足于简单的为阿卡什换取眼角膜,他无意间竟然发现,西米的血型和酋长的女儿相一致,6000万卢比的生意啊,医生怎么可能错过呢。阿卡什虽然表示了不同意,但影片最后他在和前女友苏菲谈完话,独自走在广场上时一把打翻易拉罐的那个场景,和他为瞎前打翻小男孩陷阱时一模一样,不禁引发人思考,到了欧洲的阿卡什,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光明,他又在和从前一样,装瞎。
我想,是的。到了欧洲的阿卡什,是明亮的阿卡什。就像苏菲说的“你真该拿了她的眼角膜”,阿卡什的眼角膜是不是西米的我们不得而知,但他一定是用卖了西米肝脏的6000万卢比做了修复手术,甚至在欧洲重新开始生活。那么,既然他答应了医生的要求,知道西米死在残忍的肝脏移植手术台上,他为什么还要编织一个,西米杀了医生,想放过阿卡什却又加速掉头想要撞死他,不料被一只逃离气枪的兔子撞到,打翻方向,车毁人亡的故事呢?
诚然,阿卡什想要掩盖自己害死西米的真相,但更多的,我觉得是人性的恶意。这种恶意,这种丑恶的偏见,超越历史和地域,覆盖在看起来善良抑或是邪恶的人身上。阿卡什放大了西米的邪恶,把观众以为西米存留的对于阿卡什的不忍杀心抹灭的一干二净。将西米的忏悔和无声的眼泪葬送在她想要撞死自己的虚构故事里。即使堵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也要贬低对方的人格,没能提升自己已岌岌可危的善良,留下的是对思想最黑暗地域的挖掘。
无声留白的恐惧,在人性面前,单纯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