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琥珀色的晨光漫过窗棂，在尹唯僵直的肩线上切出明暗分界线。她第三次将画箱搭扣扣紧又弹开，金属撞击声惊醒了悬浮在光束中的碎钻似的尘埃
沈婉小唯，我们都收拾好了，走吧上课去
尹唯哦，好，走吧
而画箱搭手上不知何时凝满了冰凉的汗珠，像极了那年梅雨季沾满水汽的玻璃窗，模糊了所有通向远方的路
她一边走着，一边垂首盯着自己缀满光斑的帆布鞋尖，那些树影筛落的碎金明明在跳跃，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网兜住，与她的影子一同凝固在沥青路面上
行道树垂落的紫薇花不时扫过她发烫的耳尖，如同某种无声的诘问
说实话，她心里很慌，距离上次见他不过隔了两三天左右，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好，心里存着的疑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个明白
走在她前头的三人不时回头看看尹唯，又开始窃窃私语
海茹小唯发什么呆啊？该不是因为要见到简大明星了，所以小唯才这幅神情吧
程然唉，少说两句吧，小唯心情已经很差了
沈婉就是说啊，小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肯定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简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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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室内
大家都挑选好了座位，纷纷支起了画板，摆弄着画具
尹唯感觉自己正被装进消音的真空玻璃罩。耳膜里灌满远古洞穴般的回响，她踉跄着跌进墙角的阴影褶皱，后颈贴上冰凉的瓷砖时，才惊觉整个世界都在共振
指甲深深掐进素描本皮革封面，压出月牙状的时空褶皱，而斜对角饮水机规律的滴水声竟与心跳逐渐同频，化作倒悬的沙漏计算着逃离的时限
廊外的足音突然有了金属的冷冽质地，恍若世纪钟楼垂落的青铜指针，精准刺入凝滞的空气薄膜。声波涟漪触及门框的刹那，正在翻涌的窃语如同遭遇绝对零度的潮水，瞬间冻结成倒悬的冰棱
那脚步踩着三十二分音符的精确间隔，在橡木地板上拓印出月相更迭的韵律，直到第一缕反光跃上门把手，整个空间已化作透明的琉璃盏，盛满被重新切割分秒的晨光，当逆光勾勒出那道身影的刹那，整间教室突然坍缩成空白画布。简奕倚在门框的姿势像极了罗丹未完成的石膏像，白衬衫领口松开的纽扣泄露着克制的禁欲感，银丝镜框折射出十六面体的晨光——那分明是莫兰迪色系里走失的月亮。他屈指推镜架的动作带着解剖刀般的精准，睫毛垂落的阴影恰好丈量出威仪与温柔的黄金分割
尹唯的心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沉了下来，这次她不得不接受现实了，他真的退出了娱乐圈，也真的来到她的学校成为她的老师，不由分说闯入她的世界
像是感受到尹唯盯着他的目光，简奕的睫毛忽然成了游标卡尺。当他的瞳孔校准到角落的阴影时，尹唯右手指节无意识抽搐的弧度，恰似素描纸上被橡皮擦反复折磨的辅助线，三十二分之一秒的对视里，他们视线相撞，尹唯听见自己未拆封的水彩管发出冰层裂解的哀鸣
见还有女同学在私底下讨论着简奕和尹唯的在发布会上发生的事情，简奕用带着威压性的目光扫视了一眼那些女同学
简奕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美工课老师，我叫简奕
简奕以后在我的课上，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没有，我希望我的课堂可以保持安静，现在开始上课
一句话封住闲言碎语，课室重新恢复安静
大家都架起画板开始作画，刚削好的笔尖触着素描纸发出一片沙沙声
简奕俯身指导的剪影在余光里不断增殖，那些温沉的指导声波在空气中析出亚麻籽油的质感，缓慢渗透进每道画架缝隙，却在她绷直的脊背前凝结成冰
简奕等会下课一起吃饭
他俯身时带起的空气湍流裹挟着熟褐颜料气息，当低沉的耳语烙进鼓膜时，她锁骨间的银链突然有了画刀刮削的痛感，还不待她出声拒绝，他便带着一脸得逞的笑意默默走开
尹唯啊？
尹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速写本上的静物阴影正以违反透视法的角度坍缩，炭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崩断芯尖，坠落的黑铅碎屑在晨光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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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道
下课后，尹唯还纳闷，不是说要和她一起吃饭，怎么简奕就先自己一步走了
正午的阳光将四个女生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人正慢步走向食堂，浅杏色裙摆扫过道旁新开的丁香花丛，梧桐絮粘在尹唯的蓝色衣衫上，她却浑然不觉。沈婉第三次瞥向身侧沉默的室友时，尹唯依旧目光呆滞
海茹哎，咱们一会去吃什么呀？
沈婉都可以呀，不过小唯病刚好，吃些清淡的吧
尹唯睫毛猛地一颤，碎纸般的梧桐絮从她肩头簌簌飘落
尹唯我…
沈婉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尹唯没什么
尾音还未消散，一串银铃般的车铃声突然刺破渐浓的丁香花丛。四人齐齐回头，圆日恰好被教学楼的尖顶剖成两半，逆光中疾驰而来的自行车轮碾过满地梧桐落叶
尹唯简奕…
自行车前轮已横挡在尹唯裙摆前，急刹扬起的银杏叶扑簌簌落在她白帆布鞋上，简奕单脚支地，松香气息混着柑橘味随倾身动作漫过来
尹唯后退半步的发丝正颤巍巍扫过身后的背包，后颈突然沁出微汗
简奕唯，说好一起吃饭，怎么不等我
说着，简奕拍了拍车后座示意尹唯过去坐下
简奕过来
她攥着背包肩带垂首不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纹路里，沈婉见状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这时程然看出端倪，给她打了个促狭的眼神，也不知谁的手往尹唯后腰轻轻一推，尹唯已踉跄着向前跌去
尹唯哎…
裙摆绽开浅杏色的涟漪，她分明听见风掠过耳畔的窸窣声，简奕身上清冽的柑橘香气猝然漫过来时，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却在坠落瞬间被温热的手掌扶住肩头
尹唯呃…不好意思
简奕乐意之至
光晕为尹唯的脸庞镀上一层蜜糖光泽，简奕指腹触到那抹温热时，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少女颊侧细软绒毛在他收手的瞬间轻轻颤动，像惊鹿抖落睫毛上的晨露
未等尹唯抗议，大手一捞，雪纺裙摆扫过腕表发出春蚕食叶般的窸窣，他将尹唯稳稳地抱上车后座
简奕坐稳了
尹唯哎，你做什么？
自行车骤然加速的瞬间，尹唯攥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简奕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人不备猛地踩下踏板，后座当即传来短促的抽气声。尹唯被惯性拽得向前扑去，单薄的衬衫面料在掌心滑出半寸，慌乱间她伸手撑住车座，发梢扫过简奕微弓的脊背
结果猝不及防撞上他清瘦的脊背，衬衫布料在颠簸中簌簌摩挲，隔着两层被阳光烘得发烫的衣料，简奕后颈蒸腾的热气混着心跳声漫过来
那鲜活搏动的节奏正穿透她紧绷的肩胛骨，与车链转动的咔嗒声在蝉鸣沸腾的午后共振成隐秘的节拍
目送目送那辆摇晃的自行车碾碎满地蝉鸣，车铃余韵被晒化的柏油吞没，沈婉几人才想起要捡起惊掉的下巴，简奕这哪里是载人，分明是掠走了整片盛夏的光斑
海茹我刚好像听见简老师约尹唯一起吃饭，他们居然在课堂上暗戳戳地约了？
沈婉天哪，信息量有点大，小唯不是一直对简奕的追求很困扰吗？
沈婉程然，你刚刚干嘛不让我说话，还让简奕带走小唯？
程然我们都是局外人，他们之间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咱们都少说几句
沈婉但你没看小唯不想和他走吗？
海茹我看未必，兴许小唯只是不确定要不要和简老师走，看得出来她并不讨厌简老师
沈婉是吗？
程然好了好了，人都走远了，我们也快点去食堂排队打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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