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本是入夜之后,想要看到夏逐玉,所以才特意过来查看,只想远远看一眼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确认她安稳无恙,便悄然离去。却未曾想,竟撞见了这样一幕猝不及防、刺目至极的画面。
自他立在暗处的那一刻起,夏逐玉与齐旻的闲谈、对视、局促、相拥,每一个细节,每一寸缱绻,都毫无遗漏地映入他漆黑的眼眸之中。
他藏身的位置极佳,能清晰地看清廊下两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能看清夏逐玉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看清齐旻眼底浓烈炙热的深情。
可廊下的两人满心皆是彼此,沉溺在突如其来的暧昧情愫之中,心神激荡,全然未曾察觉暗处蛰伏的人影,未曾察觉那道沉沉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翻涌着怎样汹涌酸涩的情绪。
夜色寒凉,树影萧瑟,将随元青的身形彻底隐没,只余下半截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无边黑暗里,孤寂又落寞。
他一身素色衣袍,被晚风吹得轻轻翻飞,周身没有半分动静,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人能发现此处藏着一人。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底早已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汹涌酸涩,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廊下相拥的两人身上,一瞬不移。
看着齐旻将夏逐玉牢牢拥入怀中,看着两人亲密无间、毫无间隙的姿态,看着他们呼吸交织、缱绻温柔的模样,看着月色之下,那副岁月静好、情深意笃的画面。
每一眼,都是极致的刺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发麻,喉间发紧。
他静静看着,眼底的温润一点点褪去,一点点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幽暗,是翻涌的隐忍,是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甘。
他洒脱肆意妄为,原本是创飞所有人的性子,可唯独对夏逐玉,他做不到淡然,做不到释怀,做不到旁观。
他默默守在她身侧多年,岁岁年年,小心翼翼,步步退让。
他藏起满心情愫,收敛所有偏执,只愿护她一世安稳,盼她岁岁无忧。
不敢唐突,不敢惊扰,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求能长久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因为多年以前的那次唐突,让夏逐玉和兄长随元淮都对他起了戒备之心,他再也没寻到合适时机接近她,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坚守,只要他默默守护,终有一日,她会回头看见身后始终如一的自己。
可此刻眼前的画面,却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期许与隐忍。
原来她的慌乱羞怯,她的温柔无措,她的心神激荡,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原来他守了数年的人,会在兄长随元淮的怀抱里,褪去所有清冷疏离,露出这般柔软羞怯、怦然心动的模样。
廊下晚风温柔,花香缱绻,相拥的两人暖意融融,是旁人插不进分毫的旖旎温情。
而他,只是局外之人,是暗处旁观者,是从头到尾,都未曾被她放在心上的过客。
无边的落寞与寒凉,瞬间将他彻底裹挟,比深夜的露气更寒,比沉沉的夜色更冷。
随元青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攥紧,五指用力收拢,指节层层泛白,骨线紧绷,力道极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泛出青白之色,掌心被指甲深深嵌入,泛起细密的红痕,隐隐传来尖锐的痛感。
可这点皮肉之痛,与心口翻涌的酸涩痛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死死攥着拳头,压抑着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破绽。
依旧静立暗处,无声无息,如同沉寂的石像,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褪去了所有温柔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幽暗与深沉。
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隐忍的不甘,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偏执与阴翳,层层交织,沉沉叠叠,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影之中。
他看着齐旻低头靠近她,看着夏逐玉微微瑟缩、羞怯垂眸的模样,看着两人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便要相融相依的距离。
心口的酸涩与窒息感越来越重,沉甸甸压在胸腔之中,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晚风再次吹来,带着栀子花香,本该是温柔清甜的气息,此刻落在他鼻尖,却只觉得刺目苦涩,每一缕花香,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徒劳守候,嘲讽他的一无所有。
他依旧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打扰。
多年的克制与隐忍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心如刀绞,哪怕万般不甘,他依旧做不出半分唐突她、惊扰她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蛰伏在暗处,以最孤寂的姿态,看着属于她的温柔缱绻,看着她与兄长随元青的情深意笃。
拳头越攥越紧,手臂微微绷起,藏着极力压抑的颤抖,眼底的情绪晦涩深沉,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月色依旧朦胧,花香依旧流转,廊下的暧昧温情仍在肆意蔓延。
一人怀中藏满心欢,温柔缱绻,心神沉醉;一人暗处独守孤寂,满心酸涩,寸寸成殇。
这一方小小的庭院,被夜色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明亮温柔的月色之下,是两相情动的旖旎缠绵;沉沉幽深的暗影之中,是无人知晓的隐忍情深。
随元青就这般立在黑暗里,攥紧双拳,沉默无声,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沉幽暗,藏着无人窥见的执念、酸涩,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从不示人、却早已深入骨髓的深情与偏执。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相拥的背后,藏着一场撕心裂肺的独自沉沦,藏着一个人无人知晓的万般难过与万般不甘。
廊下,夏逐玉终究还是偏过头,轻轻挣开了齐旻的怀抱。
她后退半步,垂眸整理着微微凌乱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慌乱,却多了几分坚定:“大公子,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房了。还请大公子自重。”
说完,她不敢再停留,提起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齐旻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笃定。
他并未追赶,只是静静立在海棠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知道,她的躲避,不过是还未做好面对心意的准备,他有耐心,等她心甘情愿走向自己的那一天。
待廊下恢复空寂,齐旻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庭院里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良久,假山阴影里的随元青,才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的红痕清晰可见,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皮肉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的阴翳渐渐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随元青缓缓走出阴影,立于月色之下,一身素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清瘦孤寂,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影。
他抬眸望向夏逐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不会放手,哪怕她心悦旁人,哪怕她对自己毫无情意,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人,就算不能拥有,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兄长随元淮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