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喉间发紧,不敢抬头直视魏严的眼睛,小声嗫嚅:“舅舅……”
“玩够了?”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没有怒吼斥责,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谢征心上。
今日上元灯会,城中彻夜不休,街巷花灯罗列,烟火璀璨。
魏严一早便叮嘱过谢征,晨昏定省不可荒废,白日务必练好剑法、扎稳马步,入夜需研习兵法策论,不得擅自外出游荡。
自妹妹悬梁自尽、他将孤苦无依的外甥谢征接入府中抚养,已有五年光景。
五年前他的亲妹魏绾香消玉殒,冰冷的白绫勒断了她鲜活的性命,也勒紧了魏严心底的执念。
魏严对谢征素来严苛至极,近乎不近人情。诗书礼乐、拳脚剑法、处世之道,他样样亲自过问,半分松懈也不许。
谢征犯错便要受罚,偷懒便要受训,府中上下无人不知,魏严对外甥谢征向来冷面严苛,从未有过半分纵容。
旁人劝他不必如此紧绷,孩子尚且年少,本该肆意玩乐,魏严却始终不为所动。
世道纷乱,人心叵测,唯有一身硬本事、一颗沉稳心,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他绝不能让妹妹唯一的骨血,折在浮躁贪玩的性子上。
这是他当兄长的欠妹妹魏绾的,欠她夫君,欠她谢府满门性命……
夜色渐深,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笑语、锣鼓丝竹,热闹声声入耳,更衬得魏府后院死寂沉闷。
魏严早早就等在此处,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正是意犹未尽归来的谢征和那来历不明的夏逐玉。
魏严缓缓抬步,黑色衣摆扫过冰凉的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却自带慑人的气场。
他走到谢征面前,垂眸看向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目光落在他发间的花灯配饰、衣摆沾染的尘烟,眼底冷意更甚。
“我清晨叮嘱你的话,你全都忘了?”魏严声音平淡,却字字沉重,“今日的剑法招式,你练了几遍?午后布置的兵书注解,你写了几页?”
谢征脊背僵硬,指尖死死抠着布料,脸颊泛白,不敢答话。
今日午后,他本该留在院中练剑,却听闻城外灯会盛大,花灯万千、烟火漫天,心中难耐好奇。
恰逢夏逐玉随口提了一句街巷景致,他便忍不住动了心思,趁着下人不备,偷偷跟着夏逐玉溜出府,在街巷中流连大半日,早已将课业抛到脑后。
魏严见他缄默不语、神色躲闪,便知一切属实。
他抬手,指尖利落扯下谢征发间那支花哨的花灯,随手丢在一旁的石桌上。
精致的花灯摆件滚落桌面,轻轻磕碰发出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上元灯会,年年皆有。花灯烟火,市井嬉闹,皆是浮眼云烟。”魏严目光凛冽,沉声训诫,“你如今年纪尚轻,心性浮躁,最易被玩乐之事迷惑。我对你严加管教,事事苛求,不是刻意为难你。你娘亲离世之时,我便发誓,要将你教成顶天立地、能自保立身的男儿,而非沉溺玩乐、不学无术的纨绔。”
提及早逝的娘亲,谢征肩膀微微一颤,鼻尖泛起酸涩,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错了,舅舅。”
“错在何处?”魏严语气没有半分软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少年心底的散漫。
“错在荒废课业,私自外出,辜负舅舅教诲。”谢征老老实实认错,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
魏严淡淡颔首,却并未就此作罢,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你本性乖巧,从前虽偶有贪玩,却从不敢公然违抗叮嘱。今日胆敢私自离府,是谁纵容了你?”
他心中早有答案,五年前在谢征被他收养至魏府后没多日府中便多了一位外来女子,名唤夏逐玉。
此女来路不明,无家世可查,无亲友可寻,在锦州血案发生数月前流落街头,被心善的谢征偶然带回府中暂住,这一住就住了五年。
魏严本就不愿来历蹊跷的外人留在府内,碍于谢征再三恳求,才勉强应允,却始终对夏逐玉心存戒备。
那女子生得容貌艳丽,性子散漫随性,言行举止全无规矩,惯爱流连市井,偏爱热闹玩乐。
自她入府,谢征便愈发心性不定,屡屡心思外驰,今日偷溜之事,定然离不开她的撺掇。
谢征听闻此言,连忙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急切,下意识想要辩解:“舅舅,此事不怪逐玉姑娘,是我自己想要出去,是我苦苦央求她带我出门,与她无关。”
见谢征下意识维护外人,魏严眉宇间寒意更重,眉宇蹙起,周身气压低沉。
“你倒是护着她。”魏严语气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谢征,你记住,人心隔肚皮。夏逐玉来历不明,无根无凭,不知过往出身,不知性情底细。这般陌生女子,本就不该久留我魏府。”
“她性子坦荡,并非恶人。”谢征小声反驳,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坦荡?”魏严低声嗤了一声,眸底满是冷然,“纵容你荒废学业、偷溜玩乐,引你沉溺市井浮华,这便是你眼中的坦荡?她散漫无度、不守规矩,长久相处,只会慢慢带坏你的心性,磨掉你的定力。你年纪尚小,识人不清,看不懂人心险恶,分辨不出善恶真假,极易被旁人影响。”
夜风穿院而过,吹动廊下灯火,光影摇曳,将魏严的影子拉得修长冷峻。
他凝视着眼前懵懂单纯的外甥,语气放缓,却依旧严肃郑重:“我不求你未来功成名就、身居高位,只求你守本心、明是非、有本事。我不愿你碌碌无为,故而对你事事严苛,半分纵容都无。”
“玩乐之事,何时不可为?可年少勤学的光阴,转瞬即逝,一旦荒废,再难追回。”魏严抬手,轻轻按住谢征单薄的肩头,力道沉稳,目光郑重,“往后离夏逐玉远些,不可再任由她带你肆意游荡。我不管她有何缘由、有何苦衷,只要身份一日不明,便不值得你倾心相交。”
谢征咬着下唇,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心中明知舅舅是为自己好,却又忍不住觉得,夏逐玉温柔善良,并非舅舅口中不堪之人。可面对魏严冰冷威严的目光,他不敢再反驳,只能轻轻点头,低声应下:“我……我记住了。”
“今夜罚你在院中扎马步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过错。”魏严收回手,语气恢复淡漠,“明日破晓之前,补齐今日落下的剑法与课业。往后若无我的准许,不得擅自离府,更不许再随她去往市井玩乐。”
话音落下,魏严不再多看谢征一眼,转身拂袖离去。玄色衣袍随风摆动,决绝冷硬,背影融进昏暗的灯火阴影之中,只留下满院寒凉。
墙外依旧烟火漫天,欢笑声连绵不绝,璀璨灯火照亮整座城池。
墙内庭院清冷寂静,谢征挺直单薄的身形立在寒风之中,望着舅舅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墙外隐约可见的漫天流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舅舅一片苦心,皆为护他周全,可花灯烟火之下的市井温柔、夏逐玉随性洒脱的模样,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抹难以磨灭的痕迹。
“谢征,我没事的。”夏逐玉看谢征有些难过,安慰他,“你舅舅不让我和你一起玩耍,那以后我们就保持距离吧。”
虽然夏逐玉并不认可魏严说是她教坏的谢征,可是对于夏逐玉来说,她来到魏府的目的本来也就是为了守护谢征,只要他安然无恙,她随便怎么样都行。
魏严为人心狠手辣,若不是因为魏绾用死给了谢征一条生路,指不定魏严会连这个外甥都不放过。如今放过谢征还用心培养,多少是有魏绾的缘故在里头。
如今谢征羽翼未丰,还是别让他和魏严对着干了,万一魏严一不顺心就对谢征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