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余光瞥见身侧的夏逐玉,借着月色隐约可见她眉目清和,温润如故。
周遭全是虚伪奉承、狼子野心,偌大王府像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海,而他沉溺其中,不断下坠,窒息得近乎崩溃。
唯有始终陪伴在他身后的夏逐玉,是他漆黑绝境里唯一浮起的那根木头。
齐旻身形微晃,骤然转身,不顾一切地将人狠狠抱紧。
他力道极大,指节泛白,手臂用力锢紧对方腰身,近乎偏执地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素来挺直孤傲的脊背颓然颤抖,冷硬的轮廓彻底崩塌,眼尾染开浓重的红,褪去所有威严和伪装,只剩惶恐与卑微。
他将脸埋在夏逐玉颈窝,温热呼吸紊乱又颤抖,沙哑的嗓音裹挟着细碎的哽咽,一遍遍低喃。
“俞浅浅,孤只有你了。”
字字艰涩,带着无助的颤音。
寒风穿堂而过,殿内寒意刺骨。齐旻贪恋怀中仅存的暖意,不肯松手,仿佛一旦放开,这唯一的救赎便会随风浪消散。
他是困于长信王府的孤鬼,而夏逐玉,是他此生唯一、不肯放手的浮木。
齐旻身形紧绷,脊背绷出冷硬的线条,低沉压抑的呼吸落在颈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与脆弱。
往日里沉稳自持、从无破绽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坚硬外壳,将不为人知的狼狈与不安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夏逐玉没有半分迟疑,纤臂反手用力环住他宽厚的脊背,柔软的身躯稳稳贴紧他微凉的胸膛。
她掌心轻轻摩挲着齐旻紧绷的后背,指尖温柔抚平他周身的戾气与慌乱,暖意透过单薄衣料,一点点熨帖他躁动不安的心。
她微微仰头,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动作温柔又笃定。
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她抱得更紧了些,放缓了轻柔的语调,声音温软清澈,带着独有的安稳力量。
“我在。”
简单两个字,轻柔却有千钧重量。
“齐旻,你不用独自硬扛所有事。”她气息轻柔,落在他耳畔,字字真挚,“我不会走,也不会丢下你。所有的苦难你都不是孤身熬过,今后的每一段路,我都会陪着你。”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收拢,牢牢圈住他,将全部的温柔与暖意尽数赠予眼前的人。温热的体温交织相融,无声消解着他心底积攒的阴霾。
“别害怕,也别不安。”夏逐玉语气坚定,眉眼盛满温柔,“无论前路是什么模样,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你可以永远依靠我,我永远属于你。”
静谧的空间里,相拥的两人紧紧依偎,温柔漫延,驱散了所有寒凉。
【叮咚!检测到目标人物齐旻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0%】
【齐旻好感度上升事件:最孤寂无助时被安慰】
寂静无声的片刻里,一道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猝不及防在夏逐玉脑海中骤然响起。
骤然入耳的声响没有半分预兆,却让她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
心底当即漾开一抹按捺不住的窃喜,像是藏了颗清甜的糖,悄悄在胸腔里化开。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沉静的模样,眉眼淡然无波,半点不露破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翻涌的雀跃与暗喜压都压不住,唇角险些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眸光深处掠过一丝细碎的亮色,暗自暗自庆幸,心头暗暗得意——果然,一切都如她所愿。
自从上次因为对齐旻撒谎导致好感度下降为零后,她做了很多事想要重新博取他的好感度均以失败告终,这次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真的如她猜测那样好感度又上来了。
这一次的好感度上升居然是10%,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高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齐旻缓缓松开环着夏逐玉的手臂,指尖滑落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相拥的暖意转瞬消散,刺骨的寒凉重新缠上四肢。
他一言不发,抬脚缓步走到铜镜前,木质靴底碾过冰冷青砖,声响沉闷又孤寂。
铜镜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霜,朦胧的镜面映出齐旻的面容。
一场滔天大火,撕碎了他往日清俊无双的眉眼。凹凸扭曲的疤痕纵横交错,爬满大半张脸颊,皮肉焦灼愈合后留下狰狞纹路,从眉骨一直蔓延至下颌。
暗沉的肤色搭配扭曲的伤疤,在惨白月色映照下,毫无半分人色,倒像是从无间地狱挣扎爬出的厉鬼,阴鸷、破败,带着蚀骨的荒芜。
他垂着眼,漆黑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僵硬抬起,缓缓抚上自己凹凸不平的脸颊。粗糙的触感刺痛指尖,也刺进心底。
曾经灼灼娇子,风姿卓绝,如今只剩一副可怖皮囊。
镜中人眼尾微压,眸底盛满化不开的阴翳与自卑,连眼底的月色,都染了几分灰暗。
他素来忌惮这张脸,忌惮旁人躲闪恐惧的目光,哪怕身处无人暗室,也依旧厌恶镜中的自己。
寂静里,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悄然靠近,轻得如同落雪无声。
夏逐玉没有出声,宛若一缕温柔月色,静静走到他身后,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轻轻环住他宽阔单薄的肩膀。
她的掌心温热,隔着一层素色衣料,熨帖着他冰凉僵硬的皮肉。乌黑的发丝垂落,几缕发丝拂过齐旻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铜镜之中,画面骤然成双。
夏逐玉生得一副绝色皮囊,眉眼缱绻,鼻梁秀气,唇色嫣红。莹白细腻的肌肤毫无瑕疵,在月色下泛着温润柔光,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温婉清丽。
她眉眼含笑,安静凝望着镜中两人,澄澈眼眸不染半分嫌弃。
铜镜中的两张面容,一张面容是齐旻,伤疤狰狞,神色冷寂,如同暗夜恶鬼;一张面容是夏逐玉,容色倾城,温润明媚,恰似人间月色。
铜镜寒凉,将极致的美与极致的破碎死死糅合在一起,反差刺眼,又诡异相融。
齐旻浑身骤然僵住,肩背肌肉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透过铜镜,清楚看见两人天差地别的容貌,喉间涌上干涩的腥甜,低哑的声线裹着刺骨的自嘲,带着难以掩饰的卑微:“可怖么?这般面目狰狞的容貌,连我自己都嫌丑陋。”
他生来骄傲,如今却只剩满身卑琐。
夏逐玉微微低头,温热的额角轻抵在他满是薄凉的后背,环着他臂膀的手缓缓收紧,温柔力道牢牢锁住他破碎孤寂的身躯。
她清亮的眼眸透过铜镜,静静描摹他被伤疤损毁的眉眼,语气轻柔却坚定,字字虔诚:“世人看皮相,我看人心。于我而言,你从来不难看。”
“齐旻,我从未怕过。”
齐旻身躯微僵,紧绷的肩线在她温柔的环抱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月色缱绻,落满铜镜。
恶鬼身前揽明月,荒芜之上生温柔。镜中两相映照,一丑一美,一暗一明。极致反差被冰冷铜镜死死定格,刺眼又缠绵,荒诞却缱绻。
寒凉镜面将两人相拥的模样镌刻,绝美皮囊相拥残破恶鬼,生出一种颓靡又深情的破碎美感。
旁人惧他狰狞伤疤,唯有她,甘愿拥抱这具从烈火与苦难中幸存的残破身躯,在满目疮痍里,独爱他一人。
齐旻凝着镜中相依的两人,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层层冰封的寒凉骤然碎裂,水光悄无声息漫上眼底。
那一身防备坚硬的冷骨,终究在夏逐玉独一无二的温柔里,轰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