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是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苍茫旷野时,卷起漫天碎雪,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沉沉坠落在连绵的山巅,目之所及,除了无边无际的白,再无别的色彩。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踽踽独行在这漫天风雪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女孩,身形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花色的粗布衣裙,裙摆与袖口都被风雪撕扯得微微破损,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里,都要陷下深深的脚印,可那脚印刚一成型,便又被呼啸的风雪迅速填平,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留下过半点痕迹。
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本就不该有名字。
她是夏逐玉的木偶替身,是用百年阴沉木精心雕琢,再以夏逐玉的指尖血拂面,在系统的力量下赋予了灵识,拥有了血肉之躯的傀儡。
所以,她没有名字,但是她可以是夏逐玉。
夏逐玉造出了她,命她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临安镇,去往樊家,替对方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守一段未曾言说的缘分。
“去往临安镇,寻樊家夫妇,此后,便做个寻常人,陪护左右。”这是夏逐玉留给她的最高命令。
她低头看着自己冰凉的双手,指尖原本是木质的坚硬触感,现在变成了活生生人儿一样的柔软,她和寻常人一样有了温度……
迎着这刺骨的风雪,她生出了一种近乎真实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直至心底。她除了不用吃喝,其余和人无异。
千里路途,无粮无水,无亲无故,她只凭着那一道执念,一步步朝着临安镇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顶着风雪前行,夜晚便蜷缩在破败的山神庙、枯树洞或是山崖下,任由风雪裹身。
雪,下了一日又一日,从最初的小雪纷纷,变成了如今的暴雪倾盆。
旷野早已被大雪彻底覆盖,分不清道路与田野,四周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孤寂得令人心慌。
她走过结冰的河面,走过荒芜的村落,走过断壁残垣的古道,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头发、眉毛都结了白霜,整个人好似一尊被风雪雕琢的冰雕,唯有一双眼睛,始终清亮。
那是一双极像夏逐玉的眼睛,杏眼弯弯,眸色温润,只是少了几分夏逐玉的灵动温婉,多了几分木讷与茫然,却依旧在这无边风雪里,亮得如同两点星火。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只知道脚下的路越来越平缓,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屋舍轮廓,耳边似乎也能听见些许微弱的人声,那是她赶路以来,第一次听到除风雪之外的声音。
是临安镇,快到了。
心中那道执念愈发清晰,她咬紧下唇,加快了脚步,哪怕双腿早已因长时间的行走变得僵硬,肌理在寒风中微微干裂,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天色将暮,风雪最急的时候,她踏上了临安镇外的青石板路。
镇子口的老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零星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混着风雪,散出淡淡的烟火气。
镇内的道路上鲜有行人,偶尔有匆匆赶路的乡人,裹着厚厚的棉袄,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没有留意到街角那个快要被大雪淹没的单薄身影。
临安镇西固巷……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此行的目的地,西固巷……
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破旧的衣裙,一步步朝着镇内的西固巷走去,脚步蹒跚。
渐渐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
街上的行人彻底消失,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窗,隔绝了屋外的酷寒,唯有昏暗的灯笼光,在风雪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积雪上。
身上的积雪不断滑落,又不断落下,很快便在她肩头、背上堆积起来,几乎快要将她半埋在雪中。
不知走了多久,她找到了西固巷,正巧碰上樊长玉的娘亲孟梨花出来。
孟梨花刚推开院门,一阵狂风便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夫君出去杀猪去了还没回来,风雪越来越大,她心里担忧的很。
“这天儿,可真够冷的,雪再这么落下去,怕是要封路了。”孟梨花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望着漫天风雪,轻声念叨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子里,却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风雪中,墙角处似乎走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大雪覆盖,若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孟梨花心下一惊,这般恶劣的天气,怎会有人小孩子走在外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顾不得寒冷,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朝着那小小身影走去。越走近,心便揪得越紧,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瘦小的姑娘,浑身落满白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
“长玉,快过来!”孟梨花急忙回头,朝着院内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
樊长玉听到娘亲的呼喊,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具,快步跑了出来,看到雪中的娘亲,也顿时变了脸色:“娘,这么大风雪,你怎么出去了?”
孟梨花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小女孩的手臂,只觉得触手冰凉僵硬,没有半分暖意,心中更是担忧。“你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晚,风雪又大,怎么还在外面不回家?”
孟梨花说着,久久没等到小女孩的回答,顾不上太多,立马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小女孩轻得惊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身子僵硬冰凉,却依旧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孟梨花抱着她,快步朝着屋内走去,半大不小的樊长玉迎上前去,不停地拂去小女孩身上的积雪,心疼得直叹气。
屋内烧着暖暖的炭火,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一踏入屋内,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可怜的孩子,看着也就几岁的年纪,怎么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雪天里流落街头?莫不是与家人走散了?”孟梨花一边照料着小女孩,一边红着眼眶念叨,这小女孩比她家长玉还要小。她自己也是为人母的人,见不得这般年幼的孩子受苦。
樊长玉站在一旁,看着小女孩苍白憔悴的面容,眉头紧锁:“看她这身衣服,破旧不堪,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许是逃难过来的,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娘,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咱们不管,她今晚怕是就熬不过去了。”
孟梨花和樊长玉都是心软之人,看着小女孩被冻得几乎僵硬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
樊长玉端来温热的糖水,孟梨花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女孩,想喂她喝下。
小女孩那双温润的眸子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妇人和大姐姐,眼神空洞,带着一丝怯意,却依旧安静,不吵不闹。
“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来,喝口糖水暖暖身子。”孟梨花语气轻柔,满是温柔,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吓到她。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孟梨花慈祥的面容,听着她温柔的话语,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是木偶,本不知人间温情,从未有人这般对她说话,从未有人这般小心翼翼地照料她,那温柔的语气,温暖的指尖,让她僵硬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虽然她压根就不需要吃喝,可她还是顺从地张开嘴,喝下了温热的糖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也让她茫然的眼神,多了一丝微光。
“真是个乖孩子。”孟梨花见她如此乖巧,心中更是心疼,又喂了她几口糖水,才将她轻轻放下,盖好棉被。
“你是谁?打哪来?”樊长玉接过杯子,放到一旁的桌上,转身问道。
“我是夏逐玉,从崇州来。”
“夏逐玉?这名字和我家樊长玉差不多哎。”孟梨花惊讶道,“逐玉,长玉,名字里都带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