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疏远

她抬起头。

卓治就站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看她。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食堂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狼狈的影子。他的眉头有一瞬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恢复成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他扶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路曼初看着他的眼睛，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路曼初在学校内的知名度并不低。那张安静好看的脸、每次考试都稳稳排在年级前列的名字、还有不管被谁搭话都会轻声细语回应的好脾气，让她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留下了一个模糊却温柔的轮廓。

此刻她狼狈地站在一地饭菜中间，校服袖口沾着油渍，耳朵红得几乎透明，那种与平时整洁文静的模样形成的反差，让周围的视线又多停留了几秒。

卓治……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育青网球队的绝对主力，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存在，那张温和俊朗的脸和永远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他在校园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自带一种天然的焦点感。

网球队的主力们在学校里本就是非常火热的存在，而卓治又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此刻他从人群中走过，余光里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卓治对这些视线似乎毫无察觉，只看着她。

路曼初手脚仿佛不存在了一般，不知如何挪动才好。

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他掌心里。

像是被烫了一下，耳朵烧得快要冒出烟来。她猛得抽出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指尖滑过他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指节分明的轮廓和干燥温热的温度，只是短短一瞬，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卓治没有说话，也没有握紧，任凭她把手抽走了。他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身后不远处的齐瑛和彭湘并肩站着，她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彭湘的眉毛快要飞起来，齐瑛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却拼命抿着嘴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只是，路曼初没再看卓治。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只有卓治听清楚了。

她快步朝打饭窗口走去。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想要藏起来的小动物，浅蓝色的校服背影在人潮里晃了几下，就快要看不见了。

那个撞了她的男生有点尴尬，反应过来之后又追了上去，端着餐盘小跑两步拦在她面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歉意和不好意思。

询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再帮忙打一份饭给她。

卓治还站在原地。他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微微仰起头对那个男生说话，个子小小的，堪堪到人家肩膀的位置。她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带着她一贯的那种矜持和礼貌。

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很软，像春天刚开始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缓地从石头上淌过去。

不管是对老师问好，还是对食堂阿姨说谢谢，那种温和有礼的语气从来没有变过，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让人觉得过分热络。光是听着那个声音，就仿佛能看到她说话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带点腼腆的微笑。

卓治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已经被清洁工叔叔已经打扫了一半的狼藉上。

他没动。

几秒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轻轻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无声地漏出来的，连肩膀都没带动。

等他的目光从地上收回来、重新抬起脸的时候，那抹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已经挂在了嘴角，眉眼舒展，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走吧，一会饭都凉了。”他的语气如常。

唐佳乐端着餐盘站起来，看了一眼卓治那份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饭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耸了耸肩，跟着他一起往餐桌那边走去。

周围的视线慢慢收了回去。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盖住了一切可能的沉默。

而齐瑛和彭湘还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困惑。她们看看路曼初远去的方向，又看看卓治的背影，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皱了皱鼻子。

小初怎么了？

齐瑛张了张嘴，彭湘摇了摇头，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拎着书包默默往路曼初那边跟了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