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上九瓣莲

时光荏苒，转眼间，众家在云深不知处的听学已近三月之期。这段时日里，少年们或于雅室聆听教诲，或于校场切磋技艺，或于山间漫步论道，虽时有魏无羡惹出的鸡飞狗跳，却也充实难忘。临别前夕，依照蓝氏传统，将为这些即将各奔东西的学子们举办一场祈福放天灯的活动，以寄予前程似锦、邪祟不侵的美好祝愿。

后山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已备好了制作天灯的各色材料。少年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动手制作属于自己的祈愿灯。魏无羡无疑是动作最快的一个，他手脚麻利，竹篾纱布在他手中飞快成型，不多时一个硕大无比、造型略显不羁的天灯便完成了。他提起画笔，蘸饱了墨，在灯面上龙飞凤舞地画满了各种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辟邪符咒，看起来气势汹汹又带着他特有的不正经。他提起成品，左右端详，一脸得意兴奋，迫不及待地就要跑去拿给不远处正静静制作自己天灯的蓝忘机看：“蓝湛蓝湛！快看我的！霸气不霸气！保证妖魔鬼怪看了都绕道走！”

旁边的江澄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幼稚！丑死了！”然后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制作自己手中的天灯。他力求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完美，竹篾骨架扎得结实匀称，灯面糊得平整光滑，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的手工，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作品。他打算在上面绘制云梦江氏的九瓣莲家纹，简洁而富有代表性。

魏无羡抱着他那巨大的灯，兴奋过头，脚下也没个分寸，一路小跑间不知被谁放在地上的工具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灯就直直地朝侧前方正在给灯面绘制卷云纹的蓝卿撞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蓝卿背对着他，毫无察觉。眼看就要被撞个正着，一旁的江澄想也没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揽住蓝卿的肩臂，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堪堪避过了魏无羡这枚“人肉炮弹”。

“砰！”魏无羡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他那宝贝天灯也脱手滚到了一边，灯面上的鬼怪符咒似乎都摔得龇牙咧嘴。他揉着摔疼的膝盖，抬起头就看到江澄还保持着护着蓝卿的姿势，顿时气得大叫：“江澄！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拉她不拉我！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江澄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怀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幽香和柔软的触感。他低头，正对上蓝卿抬起的眼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一丝受惊后的茫然和讶异，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略显慌乱的脸庞。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江澄甚至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的心骤然失序，狂跳起来，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窘迫，他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冲得很，几乎是在吼：“你看路啊！横冲直撞的！”

蓝卿被他吼得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抹额，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多谢江公子。” 道谢后，她并未多看江澄或抱怨的魏无羡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天灯旁，拿起画笔，似乎要继续未完的绘制。

江澄还僵在原地，耳边是魏无羡不满的嘟囔和旁人的窃窃私语，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恼。

蓝卿提起笔，蘸了少许朱砂，在她那盏已然绘制好精致卷云纹的天灯灯面上，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手腕轻移，笔尖落下，在卷云纹环绕的角落，极轻极快地勾勒起来。不过寥寥数笔，一朵小巧精致、栩栩如生的九瓣莲花悄然绽放于云端。画完，她轻轻吹干墨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添了再普通不过的一笔。

不远处廊下，蓝曦臣正与蓝忘机低声交谈着明日送行之事。蓝曦臣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恰好捕捉到蓝卿笔尖落下、那朵九瓣莲成型的一幕。他温和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讶异，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掌心，对身旁的弟弟低语道：“忘机，你看此次听学，倒是颇有意思。”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远处正和魏无羡吵嘴、耳根却依旧泛红的江澄，冰封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放灯仪式正式开始，数百盏天灯缓缓升空，犹如漫天星辰，承载着少年们的祈愿与梦想，融入璀璨夜空，景象壮观而梦幻。然而这份宁静美好并未持续太久。仪式结束后，因魏无羡无意间提及师姐江厌离与兰陵金氏金子轩的婚约风波，两人言语不合，竟当场争执起来，魏无羡护姐心切，冲动之下与金子轩动了手，场面一时混乱。

次日，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与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皆被请至云深不知处，处理这场小辈间的纠纷。江枫眠带来了一些云梦的特产，其中便有今晨刚刚采摘下来的、最鲜嫩的莲藕，洁白如玉，清香扑鼻。

江澄看着那筐鲜藕，心中一动。他精心挑选了其中品相最好、最饱满的一节，用水仔细清洗干净，又找来一个雅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将这节鲜嫩的莲藕装了进去。他想着，昨日唐突了她，这云梦的鲜藕清甜脆嫩，或许……可以当作一份小小的致歉与告别之礼。

他揣着锦盒，犹豫了片刻，朝着女修寝居的方向走去。途径一片草地，他想着该如何开口，一时出神，便将锦盒暂时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恰在此时，几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兔子蹦跳着路过——正是蓝忘机饲养的那些。它们似乎被锦盒中散发出的淡淡清甜气息所吸引，凑过去嗅了嗅，然后竟抱着那节暴露在外的嫩藕，欢快地啃食起来！

江澄回过神来，发现时已晚一步！“喂！你们这些……”他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对蓝忘机的爱兔如何，只得跺脚低吼。正在这时，蓝卿恰巧路过，见几只兔子围在一起啃食着什么，而江澄在一旁脸色铁青。她轻轻走上前，蹲下身，温柔地抱起其中一只还在啃藕的兔子，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抬眸看向江澄，语气平和：“它们无知，只是循着天性。江公子勿怪。”

江澄看着被她抱在怀里、还在兀自咀嚼的兔子，又看看锦盒里那节被啃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的莲藕，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憋出一句：“……没、没事。” 蓝卿微微颔首，抱着兔子转身离去。江澄盯着那被兔子糟蹋了的“礼物”，半晌，懊恼地一拳捶在旁边树干上，惊落几片树叶。这告别，终究是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