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狠狠的砸向地面,雷声轰鸣,如此大的暴雨在釜山是极为罕见的。
沈纤感觉整个人都十分的疲惫不堪,可是她不能倒下,因为兮尘的命目前掌握在她的手中。
一阵极为轻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纤立即警惕的回头,待看清来人时她不自觉的紧握拳头,看来她想要安全离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啊!
来人一身黑衣,头上带着一顶黑色的斗笠,手持一把长剑,看见沈纤将他当作敌人,他不屑的一笑,“好巧啊,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他的命,我要定了!”
沈纤将萧卓轻轻地放在一旁,拨出手中的长剑,凶狠的看着对方,“你做梦!”
“哦?是吗?你觉得你能够打赢我吗?”对方毫不在意的看向昏迷不醒的萧卓,冷声道,“当初即使是他和我对打,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够打赢我?”
沈纤看了萧卓一眼,然后扭头看着对方,冷声道,“凭我的意念,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他。叶明哲,当初他不杀你,不过是看在你本心不坏,今天我就亲手杀了你。”
叶明哲看着沈纤,神情十分复杂,明明她的双手都在打颤,明明她全身都是伤,可是却依然如此坚强的站在他的面前,依然选择和他做最后的抵抗。这就是太子萧卓身边的人吗?或许萧卓能够拥有如今的地位就是凭借像沈纤这样的侍卫的付出,他们为了自己心中所谓的信仰可以顽强的面对任何敌人,哪怕是死他们也毫不畏惧。
叶明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过往的种种突然涌上心头。
他从小武艺高强,父亲于是利用他的这种天赋占山为王,这些年来一直欺压釜山百姓,通过他们来获得优越感。
一开始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他亲眼目睹了釜山百姓苦不堪言的生活,他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些年朝廷一直不断的派兵前来镇压他们,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以失败告终。胜利的喜悦之情,让他的父亲变得更加残忍,也让其他劫匪有恃无恐。
父亲不可一世的统治生活直到三年前萧卓的到来被打破。
萧卓不愧是太子,头脑手段都高于常人太多太多,在他的指挥中他的同伴多次被打败,最后甚至逼的他们远离釜山。
他的父亲感到不甘心,于是故意设计传播虚假消息,希望将萧卓引来,好报仇雪恨。
他了解萧卓,为了所谓的正义他一定会前来调查,所以他一直等在这里,带着身受重伤的萧卓,沈纤一定会选择走这条路,哪怕前面危机四伏。
可是此时此刻,他看着沈纤,突然十分的疑惑,他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沈纤,萧卓之前为何要放过阿勇他们?”他收回思绪,微微皱眉,“如果你告诉我真相,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沈纤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问。她皱眉,“他们虽然是劫匪,可是他们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伤害过百姓,所以主子才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为何会成为劫匪,你难道会不知?如果不是你们逼迫他们,他们会选择背叛自己的亲人吗?你也是从小在釜山长大的,眼睁睁看着那些劫匪杀害自己的族人,你还是人吗?”
人吗?叶明哲皱眉,他是人吗?他不知道,他以前以为亲人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所以才会选择听从父亲的命令。他从小习武,没有上过学堂,没有朋友,陪伴他的只有习武的师父,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是听从父亲的指令,父亲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
只有当他打赢一场战争时,父亲才会夸赞他,才会把他当作最重要的人,他就是为了那一瞬间的在意而付出了全部精力。
父亲的孩子有很多,他最开始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如果不是他拼命习武,父亲压根不会注意到他。为了得到如今的地位,他付出了太多,所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责怪他,没有经历他所经历的事,他们有何资格对他指指点点,没有真正的设身处地,他们又怎会懂他的痛?
可是萧卓却懂。
明明他是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可是却能够明白他所有的痛,萧卓和他说的正义和善良他不懂,但是他十分向往萧卓能够获得那么多人的真心相待。一开始他是真的嫉妒萧卓,所以才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对付他,可是后来他畏惧了,他害怕如果再继续和萧卓相处,他会放弃一直以来当作信仰的东西。
这一次的计划是父亲想的,他主动请缨,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明明十分害怕再见到萧卓,可是内心却依然不希望萧卓死在父亲的手中,哪怕想要杀萧卓的是自己的父亲。如果萧卓必须死,他宁愿萧卓死在自己手中,这样最起码他还能够安详的死去。
沈纤注意到叶明哲的失神,她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倾尽全力冲向他,她武功不如叶明哲,如果想要赢,她只能抓住任何机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空隙。
等叶明哲反应过来时,沈纤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他奋力接下了沈纤倾尽全力的一击,但还是觉得有些费力,甚至受了些许内伤。
沈纤注意到他的反应,于是出手十分迅速,接二连三的攻击他。
沈纤眼里的杀意叶明哲是再熟悉不过了,这种眼神陪伴着他长大,可是如今通过沈纤的眼睛,他却觉得十分奇妙。
与其说沈纤眼里的是杀意,不如说是对萧卓的爱意,她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可是依然倾尽全力对付他,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一定要保护好萧卓。
但是,他不能输。
如果他输了,他将要面对的就是死亡。虽然他很欣赏萧卓,也很向往萧卓所拥有的一切,可是这一切和他的性命相比都十分的渺小,他绝不能如此轻易的死去,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没有找到,他绝对不能死!
叶明哲的眼神渐渐冰冷,他接下了沈纤的给予他的致命一击,然后狠狠的给了沈纤一掌,沈纤立即飞了出去,狠狠的砸在了树上。
沈纤摔在地上,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可是她却依然艰难的站起身,她紧握手中的剑,不依不饶的看着叶明哲。
今日哪怕战斗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叶明哲也大口大口的喘气,沈纤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的确十分厉害,刚才他差点就着了她的道。
“沈纤,为了他这样做值得吗?你应该知道,你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他十分不理解,萧卓贵为太子,将来所要迎娶的妻子定是一位官僚女子。即便对方不是出生于官家,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身为侍从的沈纤!
沈纤轻笑,她擦掉嘴角的殷红,冷声道,“值得。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和他之间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即便这样,我对于他依然会是亲人的存在,这样就足够了!我没有太大的野心,我所祈求的不过是安稳的生活,像你这种作恶多端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叶明哲皱眉,安稳的生活,这在釜山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釜山十几年前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最后甚至达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可是朝廷却对他们不闻不问。
那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一年,直到一年后朝廷才想起来釜山的百姓,拨了一批银两用来赈灾,可是当那些银两到达釜山时,已经所剩无几了。为了活下去,釜山的百姓只能选择放弃一部分人的生命。为了他们自己能够拥有安稳的生活,他们只能成为劫匪,他们四处抢劫粮食,一开始地方官员并不去管这件事,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后来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他们才开始感到慌乱。
百姓们一起将釜山官员全部抓起来,他们查封了对方的家,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数不清的粮食。那一刻,他们的心碎了,所谓的良心终于彻底的消失不见了。他们将被抓的官员全部烧死,每个人亲眼看着火苗越烧越旺,通过熊熊烈火他们似乎看见了那些因为旱灾死去的亲人。
后来朝廷陆陆续续派了几名官员代替那些死去的官员,后来的官员为了明哲保身,开始选择对于那些劫匪的事情视而不见,就这样,他们又度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生活。
这个虚假的安稳生活,最后被他的父亲亲手打破。
他的父亲不甘心如今的生活,开始扩大自己的势力,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和更高的地位,他将釜山里面的成年男子全部抓到山上,用他们的父母妻儿作为筹码,逼迫他们成为劫匪。
釜山官员对于此事一开始不闻不问,到后来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去过问这件事了。
直到四年前一位新来的釜山官员将此事偷偷禀告了朝廷,朝廷才开始陆陆续续派兵前来攻打劫匪。而那位官员,最后被震怒的父亲活活烧死了。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父亲所做的事情是对的,如果不是那些官员贪婪,他的母亲不会去世。可是当他看见那位被父亲烧死官员的女儿时,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
那位姑娘很温柔,她把所有的百姓都当作亲人一样看待,哪怕是面对脏兮兮的乞丐,她也会真心相待。
有一次他身受重伤,为了躲避追兵,他隐瞒了身份躲在乞丐那里。
她为他包扎伤口,贴心的照顾他,她带给他的温柔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他十分喜欢那种感觉,所以他一直偷偷和她来往。她教他习字,教他书写自己的名字,那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生活。
可是,后来在她父亲被烧死时,她终于得知了他的身份。
父亲给他下的命令是斩草除根,可是他不忍心,于是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命令,放了她。
如今已经过了四年,他十分想念她,可是却没有关于她的丝毫消息。
所以,他还不能死,他还欠对方一句对不起。
沈纤见他神情十分的复杂,她突然大声的笑了,“叶明哲,你真可怜,为了自己能够安心,你一直以来一直欺骗自己,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感觉如何?”
叶明哲皱眉,他不明白明明已经身受重伤的沈纤,为何还要如此激怒他?
“激怒我对你没有丝毫好处!”叶明哲冷声道。
沈纤皱眉,她知道,可是如果她激怒了叶明哲,对方被情绪所控,就更加容易暴露弱点,这样她才能够将兮尘平安无恙的带回去。
她在赌,而赌注就是她和兮尘的性命。
叶明哲冲向沈纤,他一直以来都在自我欺骗,如今这层面纱被沈纤无情的揭穿,他感到愤怒,可是更多的是羞愧。
叶明哲的剑轻易的插入了沈纤,那一瞬间他不解的皱眉,为何她丝毫不躲避?刚才那一剑,她明明是可以躲掉的。
沈纤勾唇一笑,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对方的剑,然后另一只手狠狠的攻击叶明哲。
叶明哲生生的受了一剑,为了自己的安危,他不得不松开了握剑的手。
沈纤将剑拨出,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披散的头发看起来犹如一个前来索命的恶鬼。可是,她依然嘴角微微上扬,这样她的胜算就更大了。
疯子!不知道为什么叶明哲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词。
那一刻他看着沈纤,他知道如果他不杀死沈纤,沈纤绝对会杀死他。他还有心愿没有完成,他还不能死,所以他只能杀死沈纤了。
叶明哲站好,他看着沈纤,眼中渐渐充满杀意,他必须赢!
彼此都有伤在身,他虽然失去了剑,可是沈纤所受的伤害比他更重,他要赢还是很简单的。
二人以命相博,最后还是沈纤败了,就在叶明哲准备杀死沈纤时,他感受到身后传来浓重的杀气,他迅速躲避,然后他看见了神情冰冷的萧卓。
萧卓站在沈纤面前,轻声开口,“退后,这里不需要你。”
沈纤看着萧卓,微微皱眉,十分不情愿的开口,“可是你的伤……”
“已经无碍了。”萧卓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多谢你的照顾。”
沈纤看见他笑了,而且脸色也恢复不少,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简单的给自己进行包扎。
叶明哲皱眉,“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能够站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萧卓望着他,眼神十分冰冷,“如果当初我知道你会伤害到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拨出自己的剑,冷声道,“而我当初之所以选择放过你,不过是为了实现宛如的请求。那个傻丫头,到死竟然还愿意相信你本人不坏!”
听见宛如二字,叶明哲双眼猛的睁大,不会的,他等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已经死了?
“是你杀了她?”他恶狠狠的看着萧卓。
萧卓冷笑,“她怎么死的难道你会不知道?当初不是你父亲亲自给她下的毒吗?”
宛如是他的师妹,师父唯一的女徒弟。当初她的父亲听说了釜山的状况,十分担心,于是主动请缨前往釜山。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惨死在釜山。
师父找到宛如时,她已经毒发了,她在临死时依然愿意相信叶明哲是好人,他只是还不懂何为对错罢了!她希望他以后能够劝叶明哲回头是岸,希望叶明哲作为一个好人活着。
正因为如此,当初他才选择给叶明哲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他最终依然还是选择了身处黑暗,如今竟然还伤害了笙歌,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他必须死!
叶明哲整个人颤抖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卓,不会的,她怎么会死?怎么可以死?
对于叶明哲激烈的反应,萧卓是有一些意外的,但是他看了一眼脸色越发苍白的沈纤,那些所谓的疑惑便全部消失不见,他出手极快,叶明哲死亡不过就是一瞬间。
叶明哲躺在地上,头上戴的斗笠被摔碎,雨水狠狠的砸在他的身上,伤口不断的在流血,可是他却不感觉到疼。他甚至有些开心,他终于可以再次看见那样明媚的笑容了,他安心的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