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初春已至,秦国国都的樱花开至颓靡。
即位四年的大王嬴政年岁十七,眉目间已平添了几分君主的威严。
“王上,您一天未曾用膳了,吕相叮嘱奴才一定要伺候您用了晚膳才好。”弓背侍奉的宫人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
一闻“吕相”二字,嬴政瞬间不虞,张口便是质问:“这秦国的王,究竟是吕相?还是孤?”
方才出声的宫人吓得立刻跪地求饶,连带着身后打扇的一群人都战战兢兢。
年轻的帝王扫视了一眼半身匍匐在地的宫人,终是压下了内心的暴戾,烦躁的一挥手:“下去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
随着天气渐暖,白日里的光阴也渐长,酉时虽已过半,天色还大亮。
嬴政一个人沿着寂静的宫路走着,沿途巍峨的宫殿几经变换,终是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偌大的宫殿没有侍卫看守,半掩着的宫门里不时随风飘出几朵樱花。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抬步迈了进去。
一株高耸入云的樱花树正冲着宫门,晚风一吹,无数粉嫩的花瓣随风而动,裹挟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
“你来啦!”宛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欣然唤到。
循着声音探去,细瞧才能发现一妙龄少女隐在樱花树下搭建的秋千架上,衣袂飘飘,似翩然起舞。
见嬴政前来,她从秋千架上一跃而下,动作灵活的不像娇养的世家小姐,饶是司空见惯的嬴政也是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接。
“姜阿房!”他掐着她的细腰训斥。
女子却轻吐小舌,狡辩到:“你都做大王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怎么拼得过我爹爹!”
嬴政似被戳到了痛处,放开她的腰,两袖一甩转身便走。
阿房哪能让他走,急急拿了角落里的食盒小跑着追上去。
“阿政!你等等我!”
“我听说你忙了一天都没吃东西,特地做了水晶糕,你要不要尝尝?”
她没他腿长,一路迈着小碎步还挎着笨重的食盒走的气喘吁吁,眼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气急,她索性往地上一坐,食盒却稳稳的抱在怀里。
“嬴政!”
一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的男人终于停下了步子,回头就看见她气鼓鼓的坐在一地开败的樱花里,鼻尖微微冒汗。
没有半分女子的文雅。
他无奈的回身,轻轻将坐在地上的女子抱起,也不嫌弃她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弄污了自己的锦袍。
终是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无赖。”
(贰)
“上一杯温茶。”嬴政咽下最后一口水晶糕后,对侍奉的婢女吩咐到。
下首议事的昌平君忍不住进言:“大王,既然大王不喜食甜食,那这发腻的水晶糕大可不必食用。”
嬴政挥退宫人,端起温热的茶水轻抿一口,这才微微压下口中的甜腻。
待茶饮了半盏,仍旧一言未发。
一番举动看的座下的昌平君心里发慌,手心隐隐渗出凉汗。
“昌平君有话可直说。”君王终于发话。
“臣斗胆,如今吕相一家独大,权倾朝野。姜阿房乃吕不韦养女,此女不可轻信啊!”昌平君跪地高呼。
嬴政看着见底的茶盏,眼波微凉,将其置于桌上。茶盏与桌面碰撞而产生的敲击声重重的打在了昌平君心上,他再不敢抬头半分。
“你且退下吧!”
——
天色将亮,远处的红光隐隐升起,朝霞紧随其后,迅速占据了半边天。
清晨寒气重,嬴政将龙袍披在身侧打着哈欠的少女肩上,自顾自的吃着她做的水晶糕。
姜阿房又打了一个哈欠,忍不住埋怨道:“昨儿晚上我听碎音传话说你今早想吃水晶糕,这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话毕,歪头倚在嬴政肩头小憩。
他又咬了一口水晶糕,这次没有婢女奉上茶水,腻的他嗓子发哑。
“前几日我与昌平君议事。”
“嗯。”少女听着,随口应到。
“他说你做的水晶糕太腻了,让我不要再吃。”
听完这话,姜阿房倒精神了,睡意一扫而光。
她笑的阴邪,拿起一块糕点便往嬴政嘴里塞去。
边塞边问:“但是我只会做水晶糕呢!阿政喜欢吗?”
“喜欢。”男人宠溺的任她放肆。
“是不是甘之如饴?”
“是。”他张口接过又一块水晶糕。
“以后还要不要吃?”
“要。”
少女终于满意,笑意盈盈的替他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又在那位置落了一枚香吻,“真乖。”
嬴政看着她逆光的侧脸,每一株细小的绒毛都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他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如他想象中的一般光滑柔软。
随后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暗线来报,嫪毐和赵姬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赵姬,是秦国的太后,也就是嬴政的母亲。而嫪毐,是赵姬豢养的面首。
闻言,姜阿房反倒笑了,面色柔和的几欲与晨曦融为一体。
“我和阿政打个赌怎么样?若我赢了,阿政可要娶我!”
“若你输了呢?”
“那就委屈一下,嫁给你好了!”
嬴政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赌什么?”
只见眼前的女子双目微眯,语气认真的说到:“嫪毐和他的儿子们,只有三年活头了。”
话音一落,嬴政凤目乍亮,天下曦光尽落此眸。
三年,男子二十岁弱冠,次年嬴政可亲政。
(叁)
又是一年好时节,春日的凉意褪去后,夏季的暑气便在不知不觉间蔓延了整座咸阳城。
阿房着了轻薄的衣裳在屋檐下逗弄新得的鹦鹉,碎音提醒道:“小姐,相爷来了。”
“嗯。”她只随意应着,却依旧还在给鹦鹉喂食。
“姜姬好兴致啊!前朝多大的事都扰不了姜姬享乐。”吕不韦从院门进来,捋着胡须说到。
待吕相走到近处,阿房这才行礼向他问安:“见过爹爹。”
“如今前朝的大事十有八九全是让爹爹高兴的事,阿房当然不必忧愁了。”她仍旧又去喂她的鹦鹉。
秦王政八年,《吕氏春秋》出世。
吕不韦千金悬赏,“易一字者予千金”。
于是咸阳城内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然而最终没有一人敢提出增、删一字。
一时间,即将结束“辅政”的吕相却更加巩固了自己地位,拉拢了民心。
“姜姬可能对《吕氏春秋》增删一字?”
闻言,阿房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一阵落寞。
“如今连我,爹爹也要一番试探吗?”
见阿房不对父女两人间生隙的事多加遮掩,吕相也开门见山,“不是爹爹试探阿房,而阿房已经忘了为父当初为何将你送到大王身边了。”
阿房眉间微蹙,“嬴政是君王,爹爹,他是君王!你看看你和你的门生在《吕氏春秋》里写了什么?你竟敢以帝师自居!”
“居”字一落,尾音已微微发颤。
“君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
“放肆!”吕相大怒,“大王天性暴戾,好严刑峻法,如此我才要对大王多加约束,早替秦国铺好要走的路!”
“就因为这个,你便要在天下人面前打秦王的脸?他如今这般,正需要循循善诱,爹爹这般不顾及君王颜面,正是生生将他推开了去!”
“逆女!逆女!”吕相大约怒急攻心,竟隐隐喘不过气,“你这般纵容他,迟早毁了秦国基业!”
——
正直晌午,暑气逼人。
她心不在焉的坐在窗前的案几上胡乱翻着竹简,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这屋里倒是凉快,我每日往你这里走上两趟,便省下许多冰。”
阿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卷起案上的竹简。
“你来了含儿怎么不通报!”
“别藏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嬴政在她身侧坐下,也将她拉回木椅上。
阿房揪住他的衣袖,“我爹爹他并无恶意...”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更不论正玩味的看着她的嬴政了。
她收了声,憋屈的不再看他。
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真不是什么好滋味。
许久,嬴政才开口。
“阿房早已过了二八年华,可有欢喜的儿郎,孤可为你指婚。”
姜阿房微愣,转而如长者般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要做这天下的王后,阿政还需多多努力。”
嬴政只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未发一言。“我们认识几年了?”
“自吕相府中初识阿房,已有八年光景,那时阿房不过总角女童。”如今已亭亭玉立。
阿房嘴上不肯稍输一分,“那时阿政不过黄毛小儿!”
嬴政轻笑,不与她争辩。
“此去雍城加冠,数日便可回。”他抬手摘下阿房发上的几瓣樱花,继续说道:“三年前的赌约,阿房大约要赢了。”
“好!”她满口欣喜的应着,眉眼笑成弯弯的月牙状。
目送嬴政走后,阿房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了许久,直到樱花落满肩头。
“小姐,吕相等您许久了。”一个陌生的女子代替了含儿的位置站在她身侧。
“含儿呢?”
“您放心,吕相说了不为难她。”
阴暗的内室,烛光摇曳。
“这真不是什么好意境啊!”阿房的指尖从烛火上方缓缓晃过,感受着这灼人的烫意。
“你别怪为父,为父也是为了秦国的万世基业。帝国的版图已绘完大半,剩下的还需大王执笔。”
“对于帝国大业,我是多余的啊。”
阿房透过忽明忽灭的火光看向对面的端坐的长者,“您已经年老了。”
“对啊,头发都白了,皮肤也开始生皱。”
“那阿房,就以这鸩酒一杯,提前恭贺您心愿得成。”
——
秦王政九年四月,嬴政赴雍城加冠。
嫪毐网罗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发动叛乱。
嬴政当机立断,迅速命令昌平君与昌文君剿灭叛贼。
“王上,吕含飞鸽传书送来急讯。”门外的侍卫匆匆冲进屋内。
嬴政阅后,脸色煞白,起身时打翻了案上的琉璃盏,“回咸阳!”
几近怒吼,细听之下却在发颤。
日夜不休,马不停蹄,耗死了几匹千里马这才赶回咸阳。
迎他回宫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幸而并非夏日,尸身还未腐坏。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再也不是从前的娇俏样子。
从门口到榻前,短短几步路,似走尽了他的一生。
那么漫长,那么难过,每一步都像走在荆棘上,划的他的心鲜血淋漓。
他却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多好,这样他就可以骗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就这么等不及吗?”他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我明明想好的,回来便封你为后。”
“就不能...”
“等等我吗?”
一滴苦水悄然落在入睡的女子眉间。
自此,秦王嬴政此生屈指可数的柔情全部随着这个未曾在史册上留下只字片语的女子一同冰封。
阿房已逝,这个男人的余生只剩无尽的暴戾。
(伍)
秦王政九年九月,嫪毐被捕,处以车裂之刑。
同月,吕不韦被免除相权。
一年后,秦王令吕不韦迁至蜀地。
秦王政十二年,吕不韦饮鸩而死。
秦始皇三十五年,始建阿房宫。
后人著《阿房宫赋》,其中有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宫殿万顷,灯火万家,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秦始皇三十七年,嬴政于东巡途中驾崩。
那时酷暑,樱花早已开败。
至秦灭,阿房宫尚未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