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很喜欢这个“嗯”字,有万腔的相思万腔的欢欣一倾而出,就换他一个“嗯”字。
却觉得,世间最美的情话只此一字足矣。
(一)
我跟着师傅已经十余年了,从咿呀学语的稚童一路走到如今,从来都是师傅照顾着我。
十余年间,我们相依为命不曾分离,故不知相思之苦。以致最后见他那天,初识苦涩,明明已是十八岁的我,才会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那夜月明,庙里迎来了一大群衣着华贵之人,声声唤着我太子,还要将我拽上马车。
期间师傅一直站在佛像面前,敲着木鱼默念心经。
他的白衣从来不染纤尘,任是狂风也吹不动一丝一毫,此刻也是这番模样,置身事外一动不动。
“师傅﹗救我﹗”我的手直直伸向他,却是怎么也触碰不到。
师傅的黑眸遥遥望来,拿过拂尘,像以前我做了错事时一样,轻轻敲打我的头﹕“人皆有归宿,不可妄加抵抗。”
所以一切都是徒劳的吗。
我蓦然颓废,盯着他渐渐遥远的眉目,由着众人拉我出庙,下了那一段长长的石梯。
离开时回首一眼,便成了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他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青空之下,头顶弯弯细月、背覆万丈烛光。
桃花似是开了的,被那夜狂妄的风吹散花瓣,落满了整片视线。
师傅手握着拂尘,满身倾洒金光,模糊不见面容。
(二)
我是今朝的太子,流落世间,被一修行和尚所救。
说是和尚,其实也才少年模样,也不曾剃度,整日修渡懒散、随心而行。
我尚不知师傅是否知晓我的身份,等我被宫里的人告知自己是太子时,已经来不及问问他了。
宫墙甚高,一入便是半生光阴,不被允许自由。
师傅的容颜和儿时的记忆已逐日朦胧直至消散,我只记得他的胜雪白衣,以及稚童时的一次胡言乱语。
“师傅的桃花又开了,咱们年年都种可好?”
“师傅,我想跟你一起,就这么永远的守着这老庙,做一辈子不正经的和尚,可好?”
“嗯。”
如今想来,他沉沉的嗓音犹在耳旁。 这一字“嗯”,真真是极好。
(三)
今日终于登基了,最高兴的事,不过就是恢复了自由,再没人拦着我出紫荆城。
那方老庙还在呢,桃树也还在,只是无人打理,颇显颓败零落。 老庙的香火比先前旺了不少,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多。
香火一旺,庙里的和尚便多了,只是冗杂的白衣中,再寻不见那风吹不动的一件。
年幼的女童打身边路过,悄悄附耳同伙伴交谈。 “你可曾听说,这庙里原先藏了一个前朝遗孤,头发也不曾剪,便跑来当了和尚……”
“知道知道,被先皇杀了嘛。”
……
师傅,今日春至,桃树枯槁,不曾花开。
(四)
那天他折了支桃花赠与我,眸光清亮,含笑问道:“师傅的桃花又开了,咱们年年都种可好? ”“师傅,我想跟你一起,就这么永远的守着这老庙,做一辈子不正经的和尚,可好? ”他是走失的太子,而我,乃是前朝太子。
想想也是可笑,我竟救了他,从此便是十余年的光阴。
忽然觉得,就如他所说的那样过活一辈子,也挺好。
可是,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