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高悬,院中的海棠花开了,我不想再见那些娇美的事物,转身走到了屋中。侍女含儿拿来冰手帕为我擦拭红肿的眼眶。好友见我憔悴,斟酌再三后安慰我道:“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些小事。”
可这世间,除了生死,还有更多其他的事,细枝末节,如尾生抱柱。匆忙一生,回首一望,尽是过客,能陪伴我走完此生的,寥寥无几。七情六欲中,单单只是爱情,就足够让人体味百态。
我咳嗽几声,含儿连忙拿来汤药,她乖顺和气,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来不会犟嘴,若是委屈,只会怯生生的望着你,眼中含泪,一如当初的我。
她要喂我喝药,这汤药实在发苦,且喝了心火更盛,扰的脑袋晕。我甩手打发了她,好友也见我实在虚弱,留下几句体己话,关上门就走了。我起身坐在桌边,窗外的风吹在我的脖颈上,惊起一阵冷汗。
盈月高照,那日程叔与父亲商量,道是县令有贵客,二人富甲一方,定是要办酒席,宴请那位,也把县令一并请来。
宴会当日十分热闹,各方贵胃穿梭不止,客人已上了百人,正值酷暑,下人搬来一桶桶冰块降温,含儿在侧执扇,问我要不要食些乌梅茶。我摆了摆手,我当时正守寡不久,不愿如此抛头露面,便准备回房。
含儿以为我是被热暑惹烦了,招手让下人搬来几个小冰盆在四周,附耳道:“临邛令的贵客未来,众人不敢进食,皆亲自去迎了,小姐,您说这贵客不会是皇亲国戚吧?”
这丫头什么玩笑都敢开,愈发的没规矩,我轻轻敲了她的脑壳一下,她立刻捂着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被她逗笑,又喝了碗乌梅茶。侍女这么一说,我也想见见那位,可人迟迟不到,只好去闺房中待了两柱香的时辰,听说人到了,才由含儿领了出去。
正是酒到浓时,临邛令道:“听说长卿特别喜欢弹琴,希望聆听一曲,以助欢乐。”
司马相如辞谢一番,便弹奏了一曲《凤求凰》,我到了门口,却迟迟不敢出去,只在门内开了条缝隙,观他坐于宴会中央抚琴,虽年少清贫,但才情过人,我守寡不久,钟情音乐,才华横溢的他演奏的那一曲使我顿时心生仰慕,但我明白自己要矜持,又恐自己配不上他。
门后一眼,耳畔一曲,已是芳心暗许。
我匆匆露面,匆匆而归,司马却重金打赏了我的侍女,以表倾慕,看着侍女手中托盘内的金银,又想起他寒窗苦读,恐怕这些银钱,够他生活好久。
虽是初相识,但犹如故人归,他身长玉立,无双风华,惊艳天下;他心若琉璃,惊艳绝伦,冠盖京华。
我知自己已经沦陷,便不顾世俗常情,当夜便逃出家门,与他私奔!
当晚我们便回了锦城,他家徒四壁,除了床板桌凳空无一物,相如握着我的手,拥我入怀,道:“文君,苍天为证,明月为鉴,此生此世,我绝不负你。”
我们许下山盟海誓,走过万水千山,哪怕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两个人相知相守,没有腰缠万贯,没有百人家仆,没有辉煌豪宅,再清苦,我也觉得安稳幸福。虽没有嫁衣以证天地,枇杷以凝心,但我安乐满足。
院里种上了一些菜,相如锄地,我来浇灌,石道小路凹凸不平,长卿挖来泥土填上石间空缺,白日我来蒸煮,他在窗边读书,暮日我们相拥而望夕阳西下,夜里共赏星火。没有烦恼忧愁,与他朝暮为伴。月色渐起,相如的长指握笔,于薄纸上走蛇龙,每一笔带上宽大的衣袖轻轻晃动,阵阵仙气之气踊于空中,压住一切人间色,他是仙人之姿,天人之志,暨造物所钟。
我伏在案边,他拥我入怀,将碎发撩于耳后,我不甘他就如此平凡地在锦城安度此生,平平无奇,直至白布蒙头。
我便邀他回临邛,一是向我的同族兄弟借一些钱财,以便维持生活,二是想让他专心读书,更登仕途。
我们同回临邛,把车马卖掉做本钱,兄弟也借给我们一些钱财,勉强维持生计,开了一件酒家,大哥训斥我不懂事,二姐又爱怜的关心我过得不好不好,长倾有没有欺负我。
大哥训斥完我后甩袖离去,二姐笼住我的一双手,秀致的眉目抹上喜色,道:“爹爹经我们和长辈规劝,心气已消了好多,等来日你和司马再登门赔罪,想必爹爹定会刀子嘴几句,并无大碍。”
我谢绝二姐,继续在垆前卖酒,相如穿上犊鼻裤,与雇工在闹市中洗涤酒器,无论长卿是锦绣华服睥睨于外,还是薄衣轻裘挥洒于内,他都一样风华昭昭,无人可及。
爹爹觉得丢人闭门不出,但经过兄长与长辈们的规劝,回心转意,分给我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我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我同长倾回到锦城,购置田地房屋,成为富有的人家。
回想当初,我身无分文,离家千里,不怕清苦,只想与爱人长相厮守,生死又何惧?本以为我会有最好的结局,但天不遂人愿,我纵有万般才学,也抵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人,又怎能不食人间烟火?
一篇《子虚赋》相如赢得了圣上的赏识,又作《上林赋》,被亲封为郎。他衣锦还乡之时,好不风光。我愿道是苦尽甘来,却不知得来的却是故人心变。
明月犹是当年月,故人已成负心人......
他传来书信,想要纳茂陵女子为妾,我苦苦等来一封家书,欣喜的拆开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独独无亿。
无亿,
无意。
曾经的患难与共、朝夕相伴,貌似早已不复存在,甚至念不起一点旧情。如此直白的告诉我,他再无挂念,心意已决,我们情意到此为止,从此以后,不再关联。
我被称为四大才女之一,巨商卓王孙之女,姿色娇美,精通音律而尤善弹琴,我一个大家闺秀,情女才女跟家徒四壁的司马相如私奔,放下家门的面子当垆卖酒,最后这个男人寄了这样一封信给我。
清月冷晖,抬笔作《白头吟》回之,爱是真的,怨也是真的。千言万语道不尽,我巴不得求不得下一世他做女,我为男,遍地风流,三妻四妾......
可是相如,你可知我今世,
“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