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

秦王夫妇终是在年前最后一个节日——腊八节前，赶回京城。

景婳在床上一躺半月，皮肉愈合，伤逝大好。眼看年节将至，她素来不喜欢人情来往，所幸打算躺到出正月，过完年再出门。

今日是初二，秦冉和妻子韶华长公主沈岚霁进宫拜了太后，秦王妃同秦王还有她二哥秦昼同两个妹妹拜了贺兰府，全当作回门。过了初二，各王公大臣携家眷便开始过府拜贺。两月前，景婳在军营里过了十五岁生辰，及笄礼行得极为草率，她有救驾之功，哥哥秦冉是朝廷新贵，嫡亲驸马，京中公府对秦王府格外热络，送来拜贴无数。走府见客之事，有王妃和公主，最不济还有她两个妹妹，她只管躺在床上哼哼。

午睡时分，终是躺不住了，景婳下床唤了两声桐儿，忽然想了来，身边四个大丫鬟都让她打发出去玩儿了，正月里闺阁女儿不让动针线，小丫头也出去喝酒赌钱，她便在寝衣外罩了白狐狸皮折枝斗篷踩雪去。

秦王府原是前朝摄政王温纾的旧府，温纾战功赫赫，一身济世报国之才，可惜生于乱世，馋士当道，锦朝五百年基业，便毁在年轻君王温纥对兄长的猜疑之上。驻守北部的云王沈宁自立“云朝“，龙袍加身，一路挥师南下，温纾在前线战事正酣，温纥却以偷墨之名，生屠摄政王府，后又诏温纾回京，从此幽禁无缘殿。

没了温纾一大阻碍，沈宁势如破竹，一路南下，上京沦陷之时，锦帝温纥在未央宫绝望焚火自裁。

后来，云元帝沈宁登基，分封授爵，犒赏功臣，秦家的先祖也是因为战功分了封地，加授亲王。沈宁愿封温纾为威北将军，并亲释温纾出无缘殿。奈何温纾拒死不受，三日后留下一本刚刚撰好的《策国论》和书信一封，击楹自杀。沈宁听闻温纾死讯，哀痛万分，辍朝三日，将温纾府邸收为皇产。如今，沈昭大修摄政王府，赏给秦王作上京府邸，可见恩宠万千。

偌大府邸，只虞枫台一处最为精妙，原是温纾妹妹温纯的住所，一改上京建筑的恢宏堂皇之风，古朴雅致，仿旧江南写意建筑，高台建于水塘之上，两边并非抄手游廊，而是汉白玉的九曲回桥栏杆雕枫竹二叶密纹，二桥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交汇处是一小亭，而后是粉白台阶，直通虞枫台门廊，水塘四面树影参差，春看桃飘杏红，夏闻荷香轻飘，秋惹枫林似火，冬伴岁寒之友。加之沈昭知晓景婳素来用东西细腻考究，着人布置得愈发大雅精致，并非所谓白玉为堂金作马般珠光糜奢，而是褪去金沙，沉意岁月的徐徐茗香。

景婳踩在庭院的白石上，早有负责洒扫的女使清理过残雪，庭内竹叶青青，倒显得像春日景色。景婳收了竹叶的积雪，准备酿酒也好，制药也好，总不辜负了。

忽闻梁上笛音阵阵，奏的是《九歌山鬼》篇目，景婳才听两拍便知是谁了。

“六哥好雅兴。”说罢，忽然被人拦腰抱住，腾空而起，景婳着实吓了一跳，正欲打他，“别动，再动给你摔下去。”

景婳抬眸看着沈昭，不由想着，若是日日看着这张面容倒也是极好的。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扬，睑下卧蚕狭长含笑，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别是风情万种，笑颜一展仿佛有无尽春水荡漾。鼻若悬胆，挺拔修长，唇角上扬，容貌丰神俊朗，身形颀长。沈昭今日一袭玄色长袍，同色腰带勾勒出他劲瘦芊窄的腰身，笔直修长的双腿，景婳忽然想起几月前为他施针情景，不由得面红心跳。

沈昭带她落在屋顶，见她面含羞色，大氅内只穿着里衣，只觉得她娇俏妩媚，仿若雪地里雪白灵秀的小狐，看得入神，听见景婳干咳两声，便连忙送了手。

景婳见他头发只梳了一半，还有两缕垂在两侧，用大红发绑扎起来，并未梳抓未成髻，腰襟只配了红色流苏，一根长笛，一柄长剑，倒有些江湖侠客的味道。

景婳坐在屋顶上，“今日是初二，六哥不在宫里宴饮，来我这做什么？莫非是给小女压祟钱的？”

沈昭随手拿出一个荷包，“不用供在祠堂里，六哥给你的，省着点花。”

景婳拿过鸳鸯戏水的荷包，甜甜叫一声，“六哥你真好。”

“我当然好，”沈昭见她那般高兴，用长笛挑了她的披肩，“小财迷，下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你这穿的什么呀，换衣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