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瞎子抽出发间的檀木簪，用力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苏万皱起眉，心疼道:“你干什么！”瞎子却不动声色的将血色淋漓的手伸向他，说:“闭眼，握住我的手。”

苏万迟疑了一下，握了上去，闭上眼，瞬间有强光亮起又消失，待他慢慢睁眼时，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庭院中，竟是自己梦中出现过的地方，熟悉的长廊，熟悉的合欢树，但应是前世幻境。苏万转头看向瞎子，却发现他看面前景色入了神，眼中多了几分怀念:“百年前，你是天庭专管教练乐伶的竹猗仙君，初次见你，便是在那合欢树下。”

说着，瞎子牵着苏万向那树下靠近了些，便看见一身出尘白衣的自己正在树下石桌前抚琴，是《凤求凰》，只是弹者还不甚熟练，有些走调。这时，一阵黑色烟雾慢慢攀着竹猗仙君的手臂腾上了半空，聚拢又扩散，烟雾缭绕间，一身缥缈衣衫的瞎子从雾中走出，直走向愣怔在琴前的苏万，毫不客气的敲了敲琴身，道:“弹的不好，浪费了这好琴。”

苏万闻言，有些不服气的瞪着他问:“你是何人？”

瞎子在他对面坐下，朝面前的古琴扬了扬下颌:“喏，我是这琴所生的琴灵，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主人。”

苏万睁大眼低头看了看古琴，又看了看他，道:“琴、琴灵？”随即收敛了些表情，故作严肃的说:“你既认我做主人，为何言语如此不逊？”瞎子勾唇一笑，手掌一撑琴桌，翻到他身后，将苏万整个拢在了怀中，手按上琴弦一本正经的指出他的错误。苏万骤然被一阵花香裹携住，后背感受到男人温热的胸膛，让他的心跳乱了几分，身体也僵住了，虽然他在努力听这琴灵说的话，但那清冽花香不断钻进他的鼻腔，实在让他无法集中精力，便猛然用手肘向后撞去，没想到瞎子轻巧躲了过去。

“你教就教，挨这么近做什么！”

瞎子又一侧身，趴在苏万耳边说:“小公子，你有没有听过，琴师只有对琴倾注了所有感情，才会生出琴灵？”

暧昧不清的言语让苏万耳朵泛起了红，带着醉人花香的温热气息又让他头皮发麻，于是他皱眉将落花聚于掌间向瞎子砸去，却只碰到一团烟雾，再一看，瞎子蹿到了合欢树上，倚在花枝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指捻了朵花把玩，还笑眯眯冲他喊:“小公子，方才教你的可都记住了？好好练～”

幻境外的苏万看着有趣，忍不住侧头看身边人，想他原来以前就这么不正经，却发现他眼中深切的欢喜，这欢喜像水珠，“啪嗒”滴落水面，激起苏万心中片片涟漪。

“你天赋极高，无论曲子多难你总是练几日便得心应手，我们朝夕相处，渐渐暗生情愫”，瞎子忽的低头看他，冲他笑:“你将我初现那日定为我的生辰，送了我礼物。”苏万有些好奇:“送了什么？”

只见瞎子手一挥，幻境变了景象:星河璀璨的夜，十里娇艳桃花映入眼帘，虽入了夜，但每株桃树上都挂了小灯笼，花影摇曳下，苏万将一个物件递到瞎子手中，仔细一看，是一串流苏，银灰色，编织琴穗的手法，很精致。瞎子一挑眉，问他:“为何是流苏？”

“我…我是听其他仙子说的，凡间琴师会为自己的爱人编织流苏，做、做定情信物……”

瞎子手指轻抚掌中流苏，勾唇揽过苏万，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将流苏配在了腰间。

幻境外，苏万用手指蹭了蹭瞎子的手背，笑问他:“我编的琴穗也算定情信物吧？”瞎子轻抓住苏万不安分的手指，举起在唇上一吻，笑道:“那可不行，你得再赠我一个。”

手背被吻的位置仿佛在微微发烫，苏万佯装镇定的抽回手，但泛红的耳朵已然出卖了他:“我们、后来呢？”

听到他发问，瞎子敛了笑，严肃起来，眼神竟变的刀锋般锐利:“丝桐仙君同样教练乐伶，却嫉恨你有我这么一把灵力强大的古琴，琴师与琴灵总是相辅相生的……”瞎子顿了一下，似有些艰难的开口，“……但我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他伤不到你，直到那一次……”说到这里，他仿佛哽咽住了，眉拧成一团，却还是准备抬手变换画面，却被苏万一把按下，他转头看他，只听见苏万放轻了语气，似带着安抚:“不用看了，我都知道。你说的，我曾梦见过。”他紧了紧与瞎子相握的手，却又小心着他掌心伤口，“不是你的错。”

瞎子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脸颊，锐利眼神软成水，映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你接着说，之后呢？你，救了我之后。”

瞎子看了看苏万，才说:“本来救你时我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却被麒麟仙君捡回一条命，只是，这眼睛废了，虽能视物，却畏光。”苏万听完，心瞬间被揪住一块，连呼吸都滞住，他抬手去摸瞎子覆黑纱的眼睛:“原来，真是为我……疼吗？”

瞎子拿下他的手，又挂上无所谓的笑:“过去几百年，哪还会疼。”

“那后来……？”

瞎子不知又想起什么，突然蹙眉拍了下苏万脑袋:“后来你特傻，偏要……”说着，语气却又轻柔起来，“偏要与我一起受罚。”

“当时，我刚被麒麟仙君救回，便一把火烧了伤你那厮的殿宇，却没烧死他，反被他告了一状。他抵死不承认自己下蛊，让一小仙童做了替死鬼，我被天帝所罚，下了诛仙台。”

苏万不禁抓紧了瞎子的衣袖，有些恼:“那、那天帝怎罚的这样重！如此不近人情！”瞎子闻言，冷笑一声:“我看除了小公子你与麒麟仙君，其他上仙个个无心也无情。”

“那，我也跟着你……”

“我与你不同，就算下了诛仙台，也不会完全消失。”

这时，幻境画面一变:未束发的苏万着曳地白衣，怀中抱乌木古琴，一步步走向云雾缭绕间的诛仙台，清秀眉眼无任何情绪，嘴角紧抿，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被云雾包裹着的身影异常单薄。

直到他在诛仙台上站定，低头看琴时，眼中才流露出深切绝望，一闪而过的泪光仿若碎去的琉璃，他抚摸了一下琴弦，唇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慢慢走近石台边缘:“这样，便能在一起了吧……”

他闭上眼，如破碎枯叶般坠入了深渊。

瞎子看见他跳下去，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画面不过是幻境罢了。苏万握了握瞎子的手，似是安慰:“那时的我，一定不想去等那个渺茫的希望，就只是，想与你在一起，才跳下去的吧。”

瞎子笑了笑，轻轻将手盖在苏万的眼前:“至少现在，我不会离开了。该回去了……”

苏万顺从的闭上眼，待再睁开，他们依然站在内殿中，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苏万却在一瞬间，觉得恍如隔世。他看了看身边的人，突然便想起这人掌心的伤，立刻又皱起眉，翻过瞎子的手察看，然后扯着他就要向外走:“现在跟我回房包扎，你下次再……”

“咳咳！”

屏风后传来的咳嗽声止住了苏万的脚步，“你是当朕不存在吗？”吴邪边说，边从屏风后的寝殿走出来，后面跟着张起灵，他负手走向苏万，又将瞎子打量一番，随后脸一沉，眉一竖，说道:

“朕允你离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