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分别后,苏万已经两日没有去云清殿了,因为之后不论他怎么唤,瞎子都不肯再现身。苏万一直记得那晚,他说完那句话后,骤然冷漠的神情,不露一丝情绪的说,不要再来了。
这两日,苏万一直逼着自己专心练琴,后日便要与父亲在宴会中演奏,他不能给苏家丢脸。但每到深夜,苏万总能想起那人的模样,漫不经心的笑容,偶尔流露温柔神色的双眸,还有醉人的花香。
“啊……真恼人!”苏万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心烦意乱的将被子蒙在头顶,还忍不住嗔骂了瞎子一番,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晚,苏万又跌入了另一个梦境。
梦中,苏万看见自己着一身出尘白衣,白色纱制广袖罩衫随微风轻轻飘动,宛若谪仙,黑发半绾,腰间配玉玦,正倚在一处长廊下看一本琴谱,檐下挂了琉璃风铃,泠泠作响,却并不影响苏万思绪,长廊尽头的石桌旁植了一株巨大合欢树,正是花开时节,粉色绒球般的花朵飞舞在四周。
一个着黑罩衫的男人从长廊尽头踏着落花走来,是瞎子,而且,是没有覆眼纱的瞎子,眼眸清亮,如成色上等的琥珀,走近了,才嗅到他身上的合欢花香,他坐到苏万身旁,背倚廊柱,抄着手臂,笑看苏万,然后伸出手打了个响指,苏万手中的琴谱便自己翻了一页。苏万见状,叹了口气,将琴谱扔到对方怀里,起身伸了个懒腰:“捣什么乱啊你?”
瞎子也站起来,一把揽过苏万的腰将他拽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笑道:“小公子,我可没捣乱。你这琴谱已看半日,该歇歇了。”苏万也顺势搭上他的肩,仔细看他的眼,真是极好看的,令苏万忍不住踮起脚吻了上去。
瞎子下意识阖了眼,复又睁开,抬手挑了他下颌,故意压低声音问:“喜欢吗……?”苏万也笑了,露出左侧的虎牙来,一口咬上瞎子的指尖,舔舐一番又松开:“喜欢啊……”
瞎子被那一咬立刻沉了眼神,左手一捞,将苏万抱了起来,向寝殿走去,还不忘与怀中人调笑:“让你看个够如何?”
苏万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似是不愿:“《凤求凰》还等你指点呢……快放我下来!”瞎子把他往上掂了掂,道:“小公子琴技了得,无需我指点,只这床第之事,还需练习~”
苏万从未见自己如此过,正有些羞,画面却忽的被撕扯开,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雷雨天,雨将合欢花都打落殆尽,他看见瞎子施法从雨中直飞向寝殿,大雨透湿他全身,雨水顺着他的长发不停滴落,他神情冷峻,一进殿门便唤苏万,脚下不停的向里处走,见到倒在榻边的苏万后,眉头紧锁的奔过去,将他抱起置于榻上,他还在不断呕出鲜血双眸失焦,皎白衣衫染着淋漓血色,瞎子心痛的一遍遍唤他,动作轻柔的不断替他擦唇边血迹,苏万皱紧了眉,费力的伸手抚上瞎子的脸,气息奄奄:“瞎子……”
瞎子强压怒意回握他的手:“小公子……告诉我,是谁?”
“丝桐仙君……他……咳咳……他下了蛊……”
瞎子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眸中痛色更盛,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多了丝颤抖:“是,因为我。”
苏万听出他的自责之意,急切的去抓他的手,却反让自己咳出更多的血,瞎子抱紧他,用发颤的手帮他擦去鲜血:“别说话,我定会救你。”
“不、不……瞎子、瞎子你……去找……去找麒麟仙君,他、能护你……”
瞎子却没有答话,兀自搭上他的脉,待探清后,瞎子的神色更是阴沉几分,更多的是痛苦、绝望,他握紧了拳,指甲刺破肌肤淌下鲜血,忽的,他又似是突然做了什么决定,神情多了一抹决绝,看向苏万的眼神又带着眷恋与温柔,他将手掌轻轻覆在苏万微阖的双眸之上,在他唇上落下轻柔一吻,低声说:“放心,我会救你……”
说完,瞎子像默念了什么诀,随即紧握住苏万的手,立时便有暖黄色光晕亮起,画面外的苏万看出瞎子是想将蛊毒全部渡到自己身上,他又急又恼,身子却无法动弹,只得声嘶力竭的去喊他的名字,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面庞越发苍白,刺目的红从他的唇边眼角淌出,身体应承受着巨大痛苦而剧烈颤抖着,却不肯放开紧握的手。
“瞎子!”
这一喊却让苏万从那梦境中醒了过来,他大口喘着气,只觉喉咙像火烧一般痛,一抹脸,竟是潮湿一片,心还阵阵的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这些,一骨碌爬起来,衣着凌乱的冲进张起灵居住的院落,“砰砰砰”的砸门,声音嘶哑:“张坊主!张坊主!苏万有事求见!”有宫人被吵醒想去阻止,却被他推开,就在拉扯之际,张起灵的房门被打开,未束发的张起灵神色漠然的立在门口,吓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
苏万行了一礼,将要开口,张起灵却率先道:“进来吧。”苏万讶异的抬头,却见张起灵仿若窥出一切的眼睛,他立刻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房门在身后被关上。
此时天还未亮透,张起灵房中只点了一盏灯,隐约见他只着一件藏蓝色广袖褙子,黑发垂于腰际,褙子下摆好似绣了一只神兽,张起灵坐在桌前,示意苏万也坐,然后为他添了一盏茶,等他开口。
苏万一口气饮尽了盏中茶水,润了喉咙,才慢慢开口:“张坊主似乎知晓我会来?”
张起灵果然点了头,苏万又问:“那张坊主可否告知,我与那琴究竟有何渊源?还有瞎子他……”说到那琴灵,他的心又不可抑制的抽痛起来。张起灵却淡淡的对他说:
“前尘往事,何必执着。”
苏万却摇头,眼神坚定:“我在意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无奈的笑:“可那恼人的家伙,就是不肯好好同我说……”
张起灵见他坚持,便再无话,只并拢双指朝他面前茶盏一点,盏中竟渐渐被清澈液体填满,隐隐泛着金光。苏万惊讶的盯着这茶盏,耳边听张起灵道:
“饮下它,便可看见你想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