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娜
林安娜“秋声这是,准备好了?”
手术之前几日,远在千里之外的林安娜匆匆来到A市。这场手术的不确定性太大,年迈的老人仍然是风尘仆仆赶来与儿子见一面,才让莫秋声的一颗心终于踏实许多。
已是圣诞佳节,中年男子换上手术服仰卧在病床上,腰下被厚实的毯子掩住了双腿畸形。房门轻轻打开,林安娜推门进来他的病房,戴着氧气罩吸氧的他仿佛亲临战场的战士,一贯苍白的瘦削面庞上浮现出了几许灿烂笑容,就连双眸也对来人眯成一条缝。
林安娜不卑不亢地坐在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温柔爱抚着他额前的凌乱碎发。云夏前几日刚将他的头发修剪整齐,于是他整个人都显得干净清爽,便顺着母亲的疑问答道:
莫秋声“嗯…”
自病床转移到手术轮床之上对他而言又是一个辛苦的过程,莫秋声的身体几乎经受不住这样的挪动,故而护工和医院这边都格外小心地搬动他的身体。即便如此,他还是头晕得厉害,便躺在轮床上吸氧好久才缓过劲来。
姜云夏“叔叔别紧张,”
女孩儿同时在侧开口道,借以安慰他,
姜云夏“手术室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去那边。”
莫秋声“嗯…”
她紧紧握了握叔叔冰冷的手掌,便松开来让一众医护推着他往手术室那边去。莫秋声氧气罩下方的呼吸十分急促不安,一场结果仍是未知数的大战将至,若是说不紧张的话是假的,莫秋声有些焦虑地皱皱眉头随即舒展开来,像个惧怕打针吃药的孩子,一时间面目表情充满了童真气息。
A市中心医院心脏外科的水平全国顶尖,医疗团队的水平自不必说,莫秋声因着有公众人物这层关系,业界许多领导前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故而他的手术团队几乎云集全国的心脑血管专家。姜云夏亦是忐忑不安,很多时候当她一个人静下来时会想到以后,如果手术有什么意外,她甚至不敢想以后情景。
她自小生活在叔叔身边,他身体不好却总是过于拼命,拖着孱弱的双腿和心脏从细致入微处关心自己的成长,并用心为自己的前半生营造一个优异于许多人的生活环境。很多时候,姜云夏感念于此间种种,便更愿意用自己余下的许多年人生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莫秋声的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所有人都像是即将迎接一场大的战役。轮床被推到手术室前面稳稳停下,莫秋声半睁着的眼睛微微眨巴几下,因为看透了生死,很多时候这个中年男人眼眸中透出的淡然,非比寻常。
姜云夏“叔叔有话想对我说吗?”
她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见状一时间摘了叔叔面上的氧气罩。
好似孩童一般,莫秋声咧开嘴巴笑起来,五十岁的年纪愈发地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仿佛并不是要经历手术,而是要去赶赴一场奇妙未知的梦境。男人因为病痛,双颊凹陷下去,却一时淘气道:
莫秋声“吻…我…”
他对自己从内心往外的依赖,大概是自此次病重入院之后才逐渐生发的,姜云夏在众目睽睽之下听到他这样说,便禁不住红了脸颊。女孩儿羞涩得似三月春桃,却接应了他的话道:
姜云夏“好啊。”
于是她俯下身体,骤然之间吻上他纤薄的两片唇瓣,用尽了款款深情。莫秋声心跳如擂鼓,却也积极地回应着她,好像这生死之间的浓情一吻,令他这场未知的手术,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姜云夏“叔叔去吧,放心,”
女孩儿红着一张小脸离开他的双唇,拍拍他的手背道,
姜云夏“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凯旋归来。”
林安娜“是啊秋声,我们都在等你。”
林安娜在一旁接上话,冲着床上的儿子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他多年来病骨支离却心满意足,家人的守候无论何时,都是他身后最可靠的力量,足够在他最无助的时刻,将所有的烦恼忧伤化为乌有。
于是他望着她们纷纷向自己挥手,直至手术室大门紧紧闭住,而后,他在麻醉药剂的作用下,仿佛进入了一个冗长的梦,而梦境里的那些人与事,永远都是美的。
手术室中医护来来往往,本来持续六个小时的手术,硬生生被拉长到八个个小时仍未结束,直至冬日的阳光西斜天色渐暗。小姑娘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百感交集,叔叔那封类似于遗嘱的信件就在她的手上,他无论何时,都用一颗有如少年的炽热真心对待自己,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即使他已经不对未来抱有太大希望。
林安娜“云夏,秋声怕以他的身体状况,有一天会撑不住提前走一步,所以做了万全的准备…上次我来看你们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你…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他只希望你幸福。”
林安娜“孩子,看看他的信吧…这孩子不爱表达所有事情都放在心里,可是他什么都想得比常人周全太多。”
林安娜“无论以后怎样,云夏你都是莫家的孩子,永远都是…”
老妇人林安娜的话犹在耳边,大伯伯母听到消息也正在来的路上。小姑娘刹那间不知作何感想,叔叔躺在冰冷的床上,千疮百孔的身体又要经历这一场艰苦磨炼,她越想越为他感到痛,而这样的痛苦她的叔叔已经不知历经多少次,才修炼成了这样清澈澄净的灵魂。
五岁那年,她被伯母打伤小手,自从在他面前掉了金豆豆,便注定了二十多年的缘分。细数时光,那些分分合合的往事一帧帧在脑海中放映着,她温润如玉的叔叔,她这世间挚爱的男人,如醇香的美酒,被时光一日日氤氲成了陈年佳酿。
叔叔,云夏相信,你会回来。
因为岁月,总是待我们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