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叔叔的身体太虚弱经不起折腾，姜云夏便自作主张地，将他在家中举行的这场生日宴尽量办得简短而圆满。而她，也算是在所有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们面前，把自己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这个抚养自己很多年的男人手中。

宴席结束，莫秋声精神不太好被护工推到二楼房间里去。他靠在卧室窗前的躺椅上面读报，看到小姑娘一个个送走客人，时而捧腹大笑时而若有所思，充分展露出她在职场时候所不能外露的真性情。

护工“先生，您该睡一会儿了。”

天气转凉，护工见莫秋声坚持不回床上躺着，便扶他略略坐起一些，在他衬衫外搭上一条披肩，顺便嘱咐一句让他早点休息。

莫秋声“没事，今天高兴，”

莫秋声生日这天来了很多朋友自是喜悦，脸上也展开久违的笑容道，

莫秋声“不用紧张…我身体还好，少睡一会儿没什么的。”

他摘掉眼镜搁下手中的报纸上笑容满面地接过护工递过来的水杯，稳稳托在手中暖着四季冰冷的手掌，目光浅淡美好得仿似写意山水。养病的这些年来深居简出，他这个年纪的几个商场老友总是忙于奔事业，而这些关系，现在都由他的小姑娘刻意维持着。虽然二人还未成婚，她却早就做了他最可靠的贤内助。

莫秋声“云夏长大了…”

莫秋声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为她的成长而感到欣慰，

莫秋声“你看，好多我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云夏都可以独当一面。”

男人话语之间有些无奈的况味，更多的则是欣喜和安宁。护工把他身上的毯子掖紧一些，隔着毯子按揉他两条久未运动轻微畏缩的腿，应着他的话道：

护工“云夏小姐人品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优秀，是先生培养的好啊。”

家中的护工比莫秋声小不了几岁，这些年为他的身体可谓鞠躬尽瘁，同时也由此而承受了莫家给予他家人的许多照顾。与莫秋声一样，他几乎可以说天天看到小姑娘的成长，亲眼见证他们之间的所有喜怒哀乐，于是他轻轻捶衰弱男人的膝盖，口中从不吝惜对他们的溢美之词。

莫秋声“其实也不是我的功劳，云夏这孩子天性善良，和师兄嫂子他们一样的…我这几年身体不好，若不是她的话，日子真的很难熬过来…”

护工“但是您不也熬过来了吗？”

护工知久病之人总是敏感多思，便停下了手笑着望向他，

护工“先生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一切还是向前看的好。”

天色已晚，她就在楼下同朋友们交谈，他们无论是同龄或者年长，渐渐成熟的小姑娘都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莫秋声知他是用尽全力劝慰自己，便叹了口气，平常人家二十几岁的女孩儿也许仍旧在懵懂与成熟之间徘徊不定，而他的小姑娘虽然衣食富足，却因为他这副身体，而过早承担起了与她年龄不符的重担。

筹备婚礼的近一段时间来，莫秋声的身体意外平静，仿佛所有给他添麻烦的器官都在迎接那一场隆重的典礼。久未发病的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倘若平静无波的水面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让他难以忍受这一时间的痛楚，而不得不捉住衣襟咳嗽起来。

护工“先生…您…”

怕是他有痰堵住了喉咙，护工连忙递上一块手帕在他口鼻处掩着，莫秋声却越咳越痛苦，喉咙里血气上涌，腥甜的味道越发浓重。

待咳喘平复，那块手帕上，却赫然出现很大一滩血，那人不由得心惊胆战，莫秋声却从容不迫地要他把帕子拿开，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

莫秋声“你看到了…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

五十岁对于常人尚且是一生中重要的分水岭，对于本来痼疾缠身的莫秋声而言意义更加不同。他并不惊讶于自己的咳血，前段时间的体检，他如今的心脏拖累得许多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他本来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那边护工帮他拭净唇边斑斑血迹，莫秋声失了力一般倒在躺椅上，炯炯有神的目光忽然失却了灵动的光芒。他越来越不能控制这副躯壳的病痛，巨大的阴霾瞬间涌来，那种似乎是濒死的感觉，让他无可奈何。

莫秋声“我很…自私…”

衰弱的男人开口道，声音略略发颤，

莫秋声“我想和她在一起很多年，想和她有自己的孩子，想亲眼看到我们的孩子长大…”

莫秋声“云夏那孩子，我不想失去她…”

他喉咙中的啸鸣声越来越重，靠在护工肩膀上几乎是瘫倒的状态，胸口被那人连连按揉着也缓不过来，只觉得越来越没力气说话。护工听此一言心绪亦如波涛汹涌，他抚着他悸动的心口助他喘息道：

护工“先生别多想…您不会失去云夏小姐的。”

护工“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您…还是，一切向前看的好。”

公司业务繁多，姜云夏作为常务副总几乎是日理万机，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顾及家中事。莫秋声病中身心都比原来那些年脆弱了很多，他很害怕自己的身体支撑不到幸福的那一天，却又贪婪地盼望着婚礼到来的日子。

即使他不能像当年许诺给她的那样，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让全世界见证他们的幸福。

却仍旧，不愿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