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结依然不至于完全解开,但或许是豆豆这个孩子字里行间的温暖给予了他抚慰,莫秋声一整个晚上的睡眠都意外地香甜。
姜云夏一早仍然有工作要忙碌,便很早就离开莫家别墅。莫秋声由护工服侍着洗漱完毕用过早餐,意外地吃了大半碗咸香的蔬菜粥。护工知他肠胃过于虚弱,便在合适的时候,主动结束了他的用餐。
护工“先生今天心情不错啊,”
护工有意地跟他开着玩笑道,
护工“居然比前几天多用了不少粥。”
莫秋声“嗯,今天饿了。”
护工“医生说您早餐能够多吃一点,是好事,”
那人接着说话,替他按摩胃腹的手慢慢减轻了力道,
护工“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我推您去楼下走走消食。”
莫秋声“嗯辛苦你了。”
护工用温毛巾帮他清理了面部和睡衣领口处雪白的脖颈,便给他换上了厚实保暖的宽松衣裤,眼神尊敬地避开他干瘪的胸膛和腰腹。莫秋声淡淡笑着,他久病卧床,或许正是因为身边人从未将他当作一位病入膏肓之人,他才能够和这些足够成为亲人的伙伴,有着最为舒适的相敬如宾。
莫秋声的手臂被护工轻轻搭在自己肩膀处,他的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很快被安置在轮椅上。体位的突然变化使得他犯了低血压,猛然间一阵头痛,折腾得莫秋声雪白的唇色转为乌青。
护工“先生哪里不舒服吗?”
那人紧张问道,莫秋声轻轻喘息着睁开眼睛,刚好看到了那人的局促不安。轮椅扶手上的纤长手指动了动,莫秋声笑道:
莫秋声“我没事的…阳光很好,我们出去走走。”
护工“嗯。”
A市的春季很短,阳春三月依然拥有寒冬的冷冽,然而毕竟万物知春,莫家别墅的草木纷纷显现出勃勃生机,甚至几株花木已经挂上含苞待放的骨朵,只待天气一暖便满园盛放。医院限制莫秋声出门的时间,每周护工也不过才推着他下楼一次,看着这一周不见便生机盎然的世界,仰靠在高背轮椅上的病人,也心情大好。
四十多年前,莫秋声记得那位身材高挑的母亲修剪和嫁接的手艺,堪比专业园丁。七十多岁的林安娜依然一身湖蓝色的丝绒旗袍,白发挽成好看的发髻立在花木旁边用心修剪,那样一位混血美女,竟然对传统的中式服装,有着近乎于走火入魔的偏爱。
林安娜“秋声下楼来了…”
老妇人见到迎面而来的儿子,匆忙相迎。
而他居然也并没有维持前几日那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而是欣然接受了母亲的好意,微笑作答:
莫秋声“嗯。”
缠绵病榻的莫秋声挥退了护工,由母亲推着在花园平坦的小道上散步。经过平日他和云夏谈天时的那条长椅,林安娜缓缓停下来将轮椅上的他安置在身边,而自己抚平裙上褶皱,坐于椅上的姿态依然优雅雍容。
林安娜“秋声,又是一年春天了啊,”
林安娜说话间不由得上扬了唇角,
林安娜“我记得那年你就这么高,医生不让你跑动,你呀…裹得像个小熊猫一样坐在这里看我剪花枝,从小就光知道笑。”
那年他两岁,刚刚被查出心脏发育不良,母亲和外婆带着自己在莫家别墅养病,在外忙碌的父亲也并非不顾家。莫秋声隐约有些印象,也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
莫秋声“是啊,那时候,我们一家人都在。”
大概是想要表达一下友好,莫秋声颤抖着手掌伸出去想要握住母亲,却被她紧紧捉住了手指。林安娜心中突然也释然了许多,便道:
林安娜“妈妈知道这很多年,真的亏欠了你太多…以至于,你病成这样子,妈妈都没能回来。”
林安娜改嫁后的秦家,也是另一座千里之外城市的大家族,与莫家还有那么一点点渊源。秦家家规甚是严格,她个性要强,嫁到那边一定不受婆家重视,委委屈屈半辈子才终于熬出了一些名堂,于是念及往事,竟然啪嗒啪嗒掉了几滴泪水,泪珠落在莫秋声手上,让他有些心疼。
莫秋声“不哭好吗?都过去了,”
莫秋声终究狠不下心来,
莫秋声“我现在有云夏他们陪着,您看我,现在也挺好的。”
他努力地说着话希望能够宽慰母亲的心灵,林安娜破涕为笑,掏出手帕拭净了眼角的泪光,倒是勉力笑出了声。儿子像极了他那位拼命三郎般的父亲,这些年支撑着并不健康的身体做大一个公司,她无法想象这些年他是怎么苦苦熬下来的,却仍然对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抱有一丝期望。
林安娜“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秋声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林安娜的不情之请,让莫秋声无法拒绝,毕竟母子连心,他对母亲许多年来经受的苦楚和不甘也似乎感同身受。莫秋声愈发紧地握住她的手,偏过头去喊了一声:
莫秋声“妈妈。”
儿子如同儿时的一声呼唤,瞬间让林安娜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两三岁的小男孩揪着自己裙摆叫“妈妈”的情景仿佛昨日重现,而豆豆的一番话仿佛是在他们母子彼此的心中都留下不小的分量,以至于在阔别几十年之后的今日,他们之间颇深的误会,都能在那么一个瞬间化为乌有。
林安娜“哎…”
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儿子稀疏的额发,那种平生从未体验过的感动,一时间将整颗心,填的如此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