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

姜云夏“叔叔今天怎么样？”

姜云夏每天工作结束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都会准时回到莫家别墅去。她日常座驾是二十五岁生日时叔叔送的红色超跑，孩子觉得过于高调拉风，还是开了莫秋声那辆黑色的商务去。

美系车宽敞，更加反衬得姜云夏身形纤瘦小巧，即使她一米七几的身高已经属于女孩子中间数一数二的高挑。老管家过来开门，每天这时候他总会和云夏报备一下莫秋声的身体状况，几年如一日，一天也不曾例外。

他病重后很少能离开房间，多数时候仍是待在屋内走走或读书作画用以恢复。小姑娘听到他报平安心下安宁，便想要上楼去打个招呼，没想到的是，她前所未有地被迎面而来的护工拦住了去路。

姜云夏“嗯？怎么了？”

少女含笑相问，一脸的疑惑。没等护工接话，知道一些内情的老管家便道：

佣人A“小姐，是夫人在楼上…”

家仆口中的夫人，便是莫秋声那位改嫁多年从未谋面的母亲林安娜，姜云夏从未见过真人，却在叔叔偶尔的话语和佣人私下交谈中窥见一斑。想必她如今也已经是七十几岁的年纪，即便年老，也是风韵犹存的那种人物。

姜云夏“这有什么啊，”

小姑娘极力掩饰住自己内心不安，道，

姜云夏“我上去看看情况…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放心。”

沿着大别墅陈旧的木制楼梯，小姑娘抓着扶手一步步拾级而上，越是接近他房间的位置，心内的忐忑越是成倍增长。莫秋声母亲的事情一直在他心中都是不可触及的阵痛，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她不知他们母子之间会不会有争吵，而他衰败的身体又是如何经受得住其中甘苦。

莫秋声的房门半掩，正好可以看到他端坐在轮椅上的轮廓分明的侧颜，傍晚时分的大房间里燃着并不耀眼的灯光，似乎有那么一个高挑的身形伫立在窗边。林安娜的中文有些蹩脚，她高昂的音调也已经刻意压低。

姜云夏不知他们母子二人已经进行了多久的交谈，然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地剑拔弩张。

莫秋声“您这个时候回来莫家，就是为了看我这个病入膏肓的样子是吗，”

莫秋声甚至不愿意用一个尊称去称呼对面的老妇人，

莫秋声“我现在几乎病得下不了床，您也看到了…”

在姜云夏的印象中，除了在工作中，莫秋声从未用这种犀利的语气说过什么话。林安娜也是有些火爆脾气，却仍旧是叹了口气勉力保持住了仪态端方：

林安娜“秋声不要这么说，妈妈没有这么想，你生着重病，我真的很心痛。”

莫秋声“很好啊，您是心疼的…快三十年了，您一声不吭就离开我离开外婆，我多少次病得快要死掉的时候给您递过消息去，您从没有理会过我，”

莫秋声冷笑一声继续道，

莫秋声“咳咳…现在告诉我您心疼…咳咳…我怎么相信？”

接近五十岁的病弱男子，身体的虚弱程度较之前些年更加剧烈，往往还没等多说几句话，身体的极端不适便让他先行咳嗽不止。莫秋声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刺痛的胸口，林安娜没想到儿子的实际病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于是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毕竟是母亲的天性使然，林安娜探过手去想要帮助儿子拍拍背喘匀了气，却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推开。

莫秋声“您不用这样…”

他抬起头来目光不由得收紧道，

莫秋声“客房已经帮您收拾好，我今天不舒服…抱歉…”

面前的老妇人，莫秋声与她仅有五年不到的母子情分，甚至于心底总有那么一丝极力掩饰却时不时萌生的恨意。他丝毫不顾情面地下了逐客令，她自然不便再杵在这里说些什么，便道：

林安娜“那好，秋声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妈妈再来看你。”

虽然发丝已经全白亦是皱纹横生，七十二岁的林安娜依然健步如飞。她含着泪水夺门而出，与站在门口并不是故意偷听的姜云夏打了个照面。冷不丁的相遇，姜云夏甚至不知如何称呼只是礼貌地点了个头，便见那同样拥有一对碧色眼眸且气度优雅的老人，远远离去。

而她最爱的莫叔叔一直在咳，小姑娘猛然间推门冲进去，他的身体不自然地歪向一侧，一下下捶着闷痛的胸口，双唇和指尖的青紫愈发刺目，眼看着就要发病。

小姑娘熟练地帮他含上两片硝酸甘油控制病情，护工也推门进来，轻巧地将莫秋声瘦弱的身体抱上床去。他贪婪地呼吸着面罩下的氧气，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不多时候，莫秋声的情况有所稳定。姜云夏坐在旁边为他拭去一脑门的虚汗，小姑娘的神色很是担忧。

莫秋声“云夏…拿掉…”

几乎二十四小时离不开吸氧的莫秋声仍然不想让自己在姜云夏面前如此狼狈，所以执意要求拿掉氧气罩。见他情况好转，小姑娘拿掉面罩给他换上导管，凑上床去靠着他的肩膀道：

姜云夏“叔叔好些了吗？刚才的事情…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姜云夏承认自己现在很怕他病发，仿佛每一次强烈的不适都像是在磨损他的生命，这令她十分不安。莫秋声勉力张口，气息紊乱：

莫秋声“云夏…叔叔是不是…做错了？”

姜云夏“没有叔叔，”

小姑娘抱着他一边的臂膀，挨得很紧，

姜云夏“叔叔的心里很苦，云夏明白的。”

两个人这些年相依为命，从头开始便是因为命运的相似性而惺惺相惜，她父母早就不在人世，而自己与老家唯二至亲的关系依旧很僵，故而对于家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无法给予叔叔一个更好的建议。也许碰到这种事情，总有一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成分在，而她纵使想要规劝，也暂时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她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安慰他：

姜云夏“不管叔叔怎么处理，云夏都会陪叔叔一起的，好吗？”

莫秋声“云夏，叔叔真的离不开你了，”

莫秋声淡淡道，

莫秋声“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做什么事，叔叔都不怕。”

“嗯，不怕。”

她抱住他瘦削的腰间，小手向他胸口探过去，莫秋声按住那只如暖阳般搁在胸口的小手，她没有说几句话，却给了自己很大程度上的勇气和信心。

大概是因为爱吧。

眼前的艰难险阻那样多，但是只要有爱，我们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