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莫秋声“尔雅今天好些了吗？”

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夏季气候晴朗干燥，莫秋声和温尔雅自来到这里便一直住在朋友的山南别墅，一住便是快两个月之久。阳光明媚，繁花似锦的别墅院落里，面色苍白的女子笼着轻薄的毯子靠在躺椅上，看见远处缓缓走过来的爱人，勉力伸出手去握住他，他亦是顺势坐在身边。

远离了A市的生活压力，温尔雅近段时间每天休息的时间都很充足。莫秋声帮她预约注射的日子，一大早她换上当年与他初相识的那条裙子，由着佣人协助化了个简单的妆。双腿一丝力气也无，姑娘拖着脚步由人扶出屋子勉强躺在这里，她用尽全力，还是无奈于自己已经不能站立的事实。

温尔雅“好些了，”

姑娘的身体快要痛得快没了知觉，此刻只存留下了愈发麻木的痛感。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清浅，缓缓作答，转而发问，

温尔雅“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莫秋声“在路上，很快就会到了。”

癌细胞以不可预知的速度迅速侵袭着温尔雅孱弱不堪的身体，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想到今日即将告别这个世界，原本惧怕死亡的姑娘有了视死如归的勇毅，她的手被身旁身体冰凉的男子紧紧握住，能够死在爱人的怀中，她反而更觉心安。

温尔雅病了大半年，病势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加重且不可逆转，身边人皆知，她早就到了油尽灯枯那天。莫秋声将她揽在怀里的力道越发紧了一些，那年初次相见时，她将柔顺的长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耳边，穿着这条花色已经淡褪的长裙款款而来，伸出友好的手掌。

那姑娘刚刚脱去女孩儿的稚嫩，然而青春的气息依旧浓烈而炽热。她就这样握过手，扶着自己缓缓站起来，将手杖稳稳递在他手中，令久病而习惯于沉默寡言的莫秋声都觉得，生活像是瞬间洒满了阳光。

温尔雅“有点等不及了呢，”

她眼眉低垂，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带着临终之时的淡定，

温尔雅“我记得…你第一次抱我，还是毕业那年社团聚会的时候。”

莫秋声淡笑，他一早就知道女孩子的心思，却不得已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最终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时候又经历重重阻力，直到今天，二人在异国他乡的紧紧相拥。他素来绅士而矜持，且无法拒绝她的请求，那年二人之间的那个拥抱记忆犹新，他听闻姑娘的话不禁低下头去面露羞涩道：

莫秋声“你还记得呢？我常年生病身体太瘦而且冰凉，不是怕冰到你，会不舒服。”

莫秋声“不，”

姑娘抬起头望见他的窘迫不禁一笑，言语之间温柔却无力，却是有意安慰的语气，

温尔雅“秋声这样抱着尔雅，尔雅很幸福。”

莫秋声大学时候是整个建筑系最优秀的学生，生来便具有混血儿的好相貌和神秘感，且他清瘦高挑玉树临风，颜值与才华并存，早就在整个学校名声大噪。也许是机缘巧合，温尔雅同他在一个社团，并逐渐成为知己，由此他们的故事便像是八点档狗血连续剧一般，分分合合却彼此挂牵。

她生病的时间太久身体机能全面退化，如果没有他的帮助连坐都坐不太稳。即便如此，姑娘仍然是贪恋着他怀抱里的温存，而尽力往他怀里凑过去，即使他的怀抱快要闷的自己喘不过气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大限之日，便更加肆无忌惮。

温尔雅“我的秋声是天下最好的人，尔雅认识你这么多年，爱上你的每一天，我都不后悔…”

夏日山间的暖风拂面而来，姑娘瘦弱不堪的身体受不得一点冷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即使裹着毯子仍然不免刺骨的寒冷。她不过说了几句话，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因此自知即使不选择这条道路，也不会有太久的日子。

莫秋声“我知道…”

温尔雅“所以…继续抱着我…好不好…我想睡一会儿…”

她说多了话总是精神不济，似乎在寻找安全感一样，用近乎于央求的语气同他说话，因病凹陷下去的面容上只留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临终之时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好多话嘱咐他，然而望着他努力伪装出来的一副波澜不惊，却什么话都化为乌有。

莫秋声“好，尔雅睡吧，我就在这儿。”

最亲近的人即将离去，莫秋声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不知作何感受。医生已经守在客厅里只等着病人说完话，她在他怀抱里沉沉睡去，从来不曾这样微笑着进入梦乡，似乎已经将尘世的一切，妥善安排。

执行安乐死的病人若是进入深睡眠，注射前后不会有很大的区别，只是进入长眠而已。他让开一点位置方便医生将药物一点点推进她的身体，而后，金发碧眼的几个执行者和公证人向温尔雅深鞠一躬，以示对生命的敬重。

即使佣人连连相劝，莫秋声仍然一天都没有用餐。他数着每分每秒的时间，从烈日炎炎到夕阳西下，始终都这样坚定地抱着她的身体。

莫秋声“睡吧，秋声陪着你呢。”

莫秋声“你啊…睡着了就不会疼了吧…”

莫秋声“尔雅我很好，还有…我爱你。”

温尔雅瘦小的身体已然冰凉，莫秋声坐了六七个小时不曾离开，直到月色已深。他含泪道出那些话，然后吻了她的额头，她的唇角上扬出一个很美的弧度，应该是进入了一个很长的梦吧，他是如此希望那个永无止境的梦中，可以有他的存在。

失去挚爱，痛彻心扉。

某个瞬间他平生第一次懂得，何为肝肠寸断。

怕是影响孩子中考，家中将莫秋声温尔雅去瑞士的目的瞒得密不透风，直到她中考结束才告知她真相。而彼时，温尔雅的尸身已经在瑞士火化，再也不会像小姑娘预想中的那样，回到故乡。

刘江“云夏回车里等着去里好了，外面太闷，莫总的飞机还有半小时才落地，到了我去叫你。“

说话的是莫秋声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司机小刘，见到孩子在出站口处焦急的模样忙上前相劝。她是自己的远方表侄女，小刘类似他们家人一般，很多话都说的很开，自然在莫秋声不在国内之时对她有更多的关心。

她因为叔叔今日归来而担心他的情况，头天失眠好久天亮才睡了一会儿，黑眼圈仍旧很重。莫秋声此行没有带任何亲近的人在身边，对他的担心，他一点不比小姑娘来的更少。

姜云夏“表叔我没事…我不放心叔叔…”

孩子说着话眼角已经泛上泪花，他无奈只能陪在她身边一起等那人归来。莫秋声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未归，A市的酷暑节气恍然已至，小姑娘前日刚刚拿到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她本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自觉今时今日的情形，并不合适。

十六岁的姜云夏一袭粉蓝色的连衣裙，恍惚间已经比前些年高出那么多，立在机场大厅中愈发的清丽脱俗，引得路过身边众人皆不由注目。莫秋声一身墨黑色西装走出来并没同他们打招呼，他似乎比前些时候更加无法保持平衡，连走路都由人用心搀着，再没了公共场合时候的飒爽英姿。

温尔雅的父母也匆匆赶来，在出站口的另一侧早早等待，准备接女儿的骨灰回邻市安葬。莫秋声先是由人扶着往他们那边疾行几步，将骨灰盒稳稳递在温父手中。

温家母亲亲眼见到捧在手心疼大的女儿已经魂归尘土，一时间哭得站都站不稳，只能由人扶助。那边的两位老人早就是发如霜雪，温父因为血压不稳，故而二老没能坐长途飞机过去陪女儿最后一程，然而他眼见原本要成为女婿的莫秋声因为亲身经历而病入膏肓的模样，也再不舍得责怪于他，而是给了他一个男人之间的拥抱。

他送走二老才缓缓往这边走，每走一步双膝都会碰撞在一起，离了他人的辅助根本无法行走。小姑娘在背后跟着他们，直到看佣人卸下行李上了后面的另一辆车子。她三步并做两步钻进车厢凑到叔叔身边，帮他搭上毯子系好安全带，整个全程，莫秋声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莫秋声“云夏，”

莫秋声由小姑娘扶抱着，靠在她暖暖的怀里，言语之间是断断续续的悲伤，

莫秋声“尔雅已经…不在了。”

姜云夏“我知道，叔叔我都知道。”

姜云夏感知到他的伤感心下不忍，他的喉咙里发出异样的声音，孩子连忙取过一侧的便携输氧设备让他吸氧，却被他竭尽全力一把推开。她不知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急救，只得连连抚着叔叔的胸口急得额头直冒汗，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似乎马上就要发病的模样。

姜云夏“云夏抱歉…”

莫秋声努力睁开眼睛望着他的小姑娘，他在世上几乎唯一的亲人。突然地，他用手帕掩着唇一阵剧烈咳嗽，小姑娘噙着泪抚摸叔叔瘦削的脊背，他止住一阵咳嗽抬起头来，洁白的手帕上已经有斑斑血迹。

莫秋声是痴情之人，自爱人离世后用心处理她的身后事，虽然有几个当地朋友的帮助，他凡事皆是亲力亲为，一身的病痛比原来愈发严重，咳血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双腿也越发没力气支撑。小姑娘用力忍着没能落下的泪珠夺眶而出，因为与他心有灵犀，自昨天晚上晚餐后莫名心慌的时刻开始，她就似乎能感知远方的他，心中痛苦究竟有多么深刻。

姜云夏“叔叔，别对我说抱歉…我们去医院，云夏求你，别这么作践自己…”

她懵懵懂懂的心意，此刻忽然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莫秋声刚咳过血身体虚弱得紧，握着血帕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下来。猛然卸下一身的重担，他粲然一笑，瘦了一大圈的身子窝在云夏小姑娘怀里，几乎陷入半昏迷。

迷蒙中他头痛欲裂便不再坚持，浅浅“嗯”了一声再不言语。小姑娘拼命向车前座的司机及佣人呼喊着去医院的话，他似乎都没有了求生意志一般瘫软在自己身边，呼吸声都听不到，整个人没有丝毫的生气。

孩子哭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唤醒他，带了浓重的哭腔，声声令人心碎。

叔叔，不要丢下云夏。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