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在云舞阁中——大概是自己睡得太沉,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竟一概不知。
也许是躺了太久的缘故,暮云有些费力的从榻上撑起身子,将这熟悉的寝殿环顾了一周,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可一切又十分的不同——原本清清冷冷、杳无人迹的云舞阁此刻竟多了许多的仆人侍从,原本不大的一间寝殿竟也有三五个小丫头站在自己的榻前!
见暮云睡醒,一个丫头连忙上前,欲将榻上那面色苍白、尚且虚弱的人扶起。暮云茕茕孑立在这云舞阁生活了十年之久,哪里受得住这阵势!他有些窘迫地挣开了那小丫头的搀扶,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上竟显出了一丝微红。
暮云低头避开那丫头的目光,有些拘谨地问道:“你们知道,三三在哪里吗?”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多小姑娘的眼下睡了许久,感到万分羞赧,但暮云在环视了一圈,并无发现三三踪迹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
那几个小丫头见暮云这幅样子,纷纷低头捂嘴偷笑,那个方才上前扶住暮云的丫头答道:“三三姑娘好像被青衣尊者邀到青琅轩了,原本姑娘担心您的身体,不愿前去,可受不住那尊者的软磨硬泡,这才唤我们来照看您。”
说到这里,那丫头见暮云的神色有些异样,自知说错了话,便连忙补充道:“尊者您有所不知,您昏睡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三三姑娘从未离开您半步,谁知万分不巧,偏偏您醒的这日,姑娘不在您身边。”
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这么久!暮云心中有些懊恼,他素来清楚久悠对三三别有一番情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下总是不怎么舒服的,想到这些,暮云也不顾大病初愈尚且虚弱的身子,随意地披了件外衣便向青琅轩走去。
暮云不知,那一日,当他的剑龙重新现于世间、腾空盘旋于邽岭之上时,骁月皇帝商玄便立刻命久悠、管轼前去邽岭接驾,生怕这当中出现什么差错,被尧汉占了先机。只因商玄清楚当下的局势——尧汉公羊朔蓄势待发,八门金锁阵已然练成,随时都有攻入骁月的可能。而铜雀又因紫衣身份之故实力锐减,此危急存亡之际,唯有铜雀白衣能担起稳定大局之责,而铜雀白衣又是飞羽焉逢的弟弟,若是白衣被尧汉人所纳,那他骁月必败无疑。
幸而商玄反应及时,也幸而久悠、管轼来的及时。那一日,当他们到达邽岭的时候,有数只来自魔界的魔物前来向暮云寻仇,凭着三三与久悠、管轼合力,才勉强使那数只魔物溃败而逃,暮云才得以安全的被带回云舞阁。
也正是那一日,久悠终于了了许久的夙愿,得以见到了三三的真容——谈不上惊艳,更说不上绝美,但偏偏从骨子里散发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气息与风骨,尤其是那一双透着隐忍的眼眸,令久悠深深地沦陷。如果说,先前三三尚以兰茵的肉体存在时,久悠还有所顾忌,而此刻,久悠认为,三三已然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个体了,而不再与兰茵有任何关系的三三,暮云又怎么会喜欢呢?是他久悠该表明心意的时候了。
于是,在多天的软磨硬泡之后,三三终于在这一天来到了他的青琅轩。
久悠向来喜好舞文弄墨,江陵佳人图的那一次,三三惊艳的一笔令画师胡秋为之打开了画中世界的出口,更令久悠陷入了对三三无尽的爱慕与想念之中。他以为,自己与三三有着共同喜好的精神世界,他们才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要借此机会,向三三展示,自己才是三三在精神上的知己与挚爱。
从《山路松声》到《溪山渔隐》,一幅幅出自久悠之手的精妙绝伦的水墨画令三三目不暇接、赞叹连连。
突然,三三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揽入了怀中,三三蓦然从那画的世界里走出,挣脱了久悠突如其来的怀抱,“久悠?你?”
三三眸中写满了慌乱与诧异,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
久悠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闪着温润柔光的玉质横笛,缓缓捧起三三的小手,将那玉笛放在了三三手中:“《追昔》不属于你,那竹叶也不属于你,这玉笛,现在属于你。三三,别活在兰茵的影子里,我喜欢你,喜欢真正的三三。”
三三将手中的玉笛重新交还给久悠,“对不起,三三早就不是自己了,三三已经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希望三三是谁,三三就是谁。”
三三转身离开,只是甫一步出青琅轩,便被一袭白衣紧紧地拥在了怀中,“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再也不回来了。”
三三看着眼前的暮云,一副委屈怜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怎么刚醒就出来了?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你先前耗费了太多剑气,需要好好休息。对了,你来找久悠,是不是有什么战事?战事再紧急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啊……”
三三还未将后话说出,只感到有温软的唇附在了自己的唇齿之间。
久悠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得真切,手中握着没能送出去的玉笛,颓然地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