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自三三离开，已经过了三日，许是伤势过重，许是身子本就羸弱，暮云一直没有醒来。焉逢在暮云的床边寸步不离的守了三日，喂药、包扎、清洗，一刻也不敢怠慢。在这期间，暮云迷迷糊糊的醒过一次，似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眸似睁未睁，拉着焉逢的手，口中却呢喃着：“三三，别走，别离开我”，焉逢只能轻声应着，小声安抚着。然而，不过半刻，便又倒头睡去。

第三日夜，月华如水，温柔的白光流泻到小屋之中，万物都像是蒙上了轻纱一般缥缈朦胧，耶亚希已经入睡了，一切都那般静谧。焉逢静静地看着榻上安睡的弟弟，月光拂过暮云苍白的脸，有玉石般坚润的感觉，温软的唇无意识的微微撅起，显得那般令人怜爱。还是如小时一般俊美的容颜，轮廓清秀的近乎女气，宛若雕塑一般非人间的极致美丽，只是，却有一种难言的清寂孤独。

焉逢不忍看着弟弟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人，便不自主地躺在了暮云的身边，隔着被衾，轻轻的将那瘦削的身子揽入自己的怀中——如小时候一样，轻轻拂过弟弟柔软的发丝，将暮云的小脑袋抚到自己的胸前。静谧的夜，唯有暮云安然的呼吸声在焉逢的耳边萦绕。昏睡中的暮云仿佛感到了这个怀抱的熟悉与温暖一般，无意识地向焉逢的身子靠了靠，小小的脑袋在焉逢的怀中轻轻地蹭了蹭，睡梦中糯糯地出了声：“哥哥。”

还记得哥哥的怀抱吗？虽然是无意识的一句梦呓，却依然令焉逢依旧湿润了眼眶。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没有那些所谓的家国大义，没有所谓的飞羽铜雀，没有所谓的身份与归属，他们只是兄弟，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液的亲兄弟！

这一晚，焉逢想了许多，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直到第二天的清晨，他隐隐感到怀中的人有了动静，蓦然睁眼，发现暮云已经醒了。此刻，正在用有些防备又又些不解的目光看着自己。

焉逢突然感到有些尴尬，忙不迭地松开了抱着暮云的手，“唔，暮云你醒了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暮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三三她在哪？”一边询问着，一边环视着这个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环境——这里为何与小时的小屋如此相近？

“三三她的神智已经恢复了，只是，她说她想回妖界了，所以”

暮云心中明白，三三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自己的，除非，她为了救自己，已经……

焉逢见暮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便连忙安慰道：“三三她很好，只是想念妖界了，说不定过两日便回来找你了。”

妖界？三三最怕妖界，又怎么会回去呢？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便是他徐暮云的命吧，注定终生茕茕孑立。在那个瞬间，暮云只觉得自己的宛若一叶失了航向的孤舟，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折了他的桅杆，毁了他的长帆，而今，唯剩一个早已负重不堪的船身，在巨浪之中忍受着煎熬，却如何也无法彻底毁了它。又能如何呢？那便这样吧，任自己这叶孤舟漂泊吧，为这世间徒增一具行尸走肉，不也挺好？

正当暮云黯然神伤之时，门外传来清脆欢愉的女声：“冰块，你终于醒了呀！你已经睡了三日了，可把你哥担心死了。”

“我哥？”暮云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焉逢。

耶亚希自知说错了话，在焉逢那噤声的眼神威慑之下，乖乖地闭了嘴。

若不是自己的哥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救一个飞羽的仇敌呢？若不是自己的哥哥，怎么会将自己带到这与童年时候一模一样的小屋呢？若不是自己的哥哥，怎么会用同样的姿势抱着自己入睡呢？可是，他依旧不愿意承认：若焉逢是自己的哥哥，那飞羽与铜雀之间，他该何去何从？若焉逢是自己的哥哥，那他还如何面对自己的义兄？

见暮云半晌没有言语，焉逢接过了话茬：“为你清洗伤口时，我看到了你心口处的心形胎记，所以，你是皇甫暮云，对吗？小时候没能保护好你与母亲，害你自小流落骁月，是哥哥对不住你。暮云，原谅哥哥好吗？”

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整天黏在哥哥身后的皇甫暮云了，他是铜雀白衣，是手上沾满了尧汉人鲜血的徐暮云，是尧汉人恨之入骨的徐暮云，还是杀了自己母亲和兰茵的恶魔。他何尝不想回到过去？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若是认了哥哥，又能如何？不过是让自己这个已经成为尧汉大英雄的哥哥因为有了一个恶魔一般的弟弟而徒然增了污点罢了。失了一切信念的暮云现在不想再与这些琐事扯上任何关系，他只想孑然一身，独自度过此生。

“我不是皇甫暮云，你认错人了。”暮云的言语中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只见他缓缓从榻上起身，想要离开这小屋。暮云跨过木屋的门槛，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暮云不禁眯了眯眼，缓了片刻，方才适应了过来。却不想，这庭院中景物甚多，第一个映入他眼中的，还是孤立于角落中并不显眼的小青竹。暮云默默地走到它旁边，细细摩挲着，缓缓蹲下身，倚在那小竹旁边，无声地啜泣着，像个无助的小孩。

焉逢走到暮云身旁，轻轻地拍了拍暮云的肩：“你还有哥哥，和我一起回尧汉吧。我们哥俩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尧汉人不会接受我的。三三不在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你就当皇甫暮云已经死了，不好吗？”看着曾经天真怜人的弟弟如今变得这般死气，焉逢有些心痛。身为兄长，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弟弟继续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了。焉逢听了暮云的回答，愈发失去了耐心：“暮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空有一身的剑气，怎么就是不知道走正道呢？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宛如草芥的世道里，哪里容得下你这琐碎的小情小爱？咱们兄弟联手，灭了那残暴无道、危害世人的骁月，这才是正道。”

何谓正道？尧汉是正，骁月就是邪？尧汉的百姓受战争之苦，可是哪一次公羊朔的北伐，不是屠遍了骁月城池？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哪一个功勋卓越的将军战士不是将他们的功名建立在这无辜而鲜活的平民百姓性命之上？暮云从来就不渴望要成为驰骋沙场、扬名立万的大将军，他只想在这乱世守护好身边人，别无他求。毕竟朝代兴亡不过历史无尽的循环，没有丝毫实质的意义，于暮云而言，唯一有意义的，就是那一个个个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终究还是分离了太久，焉逢不懂暮云。暮云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眼前一副正气凛然、全然失了儿时模样的哥哥，凄然地笑了笑，起了身，向外走去。然而，门外却传来了喧嚷的脚步声——强梧、端蒙带着兵卒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