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1）

“三三…三三…”

榻上昏迷之中的暮云口中不断地喃喃着，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沙场征战使得那本就因剑气的长年折磨而憔悴的面容更加失了血色。张郃坐在徒儿的榻前，为暮云轻轻擦拭着额上细密的汗珠。身为骁月的一员名将，张郃一向看中身前生后名而胜过一切，自己的徒儿今日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不仅解了幽山一城之危机，更是将嚣张了数日的尧汉大军悉数斩尽大获全胜，为他这个师傅大增了颜面。对于徒儿的这番作为，张郃甚是欣慰。

往昔待暮云甚是严格的张郃此刻眼中写满了疼惜，更是将女仆手中的药碗端到自己手中，亲自将汤药喂予他的爱徒。只是，暮云似乎并不因为恩师亲自喂药而变得安分下来，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被衾，脑袋不安地在枕间辗转，浓密纤长的睫毛不时地颤动着，似是挣扎着想要醒来。

“恩师，三三…三三，她在哪？”强撑着一丝将醒未醒的意识，眼眸都尚未完全睁开，无力的气声中却是无限的担忧。

“别担心，她没事，为师已派人去照看她了。”

那不过是张郃的安慰之辞，那个在战场上救了他，与兰茵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从战场被他带回之后就断了最后一口残息，此刻，被他安置在了一间空房之中，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床榻之上，一个死去的人，又哪里需要人的照看呢？

张郃却不料，暮云竟从榻上挣扎着起身，“让我去看看她，恩师。”张郃无奈，只得上前搀着暮云摇摇欲坠的身子，向三三的房间走去。

令张郃更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房中，那榻上，空空如也！他明明亲自将三三安置在了这里，怎么会凭空消失？

“三三，她真的抛下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都怪我，怪我来得太晚。”暮云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地剜去了一块，一时间失掉了所有气力——无论是兰茵，还是三三，终归还是守不住吗？

颓然地恍惚了片刻，暮云强打起精神，“不，三三不会离开我的，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她会有危险的，我要去找她，我要把三三找回来。”暮云推开张郃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想要迈步出门，却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了地上。他好想清醒过来，好想马不停蹄的找到三三，可是他好累，好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堕入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的深渊。张郃忙上前抱起已然昏厥的爱徒走回房中。

事实上，当三三离开洛城抵达幽山解救张郃的那一刻，紫衣便已通过铜镜观察到了三三的一切行踪。紫衣并不担心三三的行为会毁了他精心设计的局，反而觉得这局棋因为有了三三的加入变得更加有意思了。他料到三三必定会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换取张郃的生命，然而，无论是三三死还是张郃死，都不会影响暮云向焉逢复仇的决心，故而，紫衣的计划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但他还暂时不能让三三真的死，因为他还想借着三三去探探妖王的底。他暗中派遣管轼监视三三在幽山的一切行踪，在骗过暮云三三已然死亡的事实过后，便将三三带回紫衣身边。

当管轼将三三带到紫衣身边的时候，三三的肉体已经死亡了，只是凭着一己信念使得她的魂魄暂时并未离体。紫衣将她的残魄姑且封存在了兰茵的身体之内，带着三三穿过玄冥之道，来到了妖界。

即使是灵魂被封印在了兰茵的体内，无法完成五感的认知，在紫衣来到妖界的那一瞬间，三三的残魂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唯有妖界，终岁不得一丝光华的眷顾，四下均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更是不时有阴风阵阵彻入人的骨髓。妖界的四季时节与人界不同，不依赖于日照的变化而依靠一名曰烛阴的神兽：该兽吹则为冬，呼则为夏，息则为风。紫衣怀抱三三站在一孤峭之上，孤峭之下是汹涌翻腾的炼狱之火，火舌吞吐，仿佛只要紫衣从那孤峭方寸之地迈出一步，就足以被那烈火吞噬。

仅仅候了不过片刻，一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形的物什出现在紫衣身前，倏忽之间，幻作了一位俊朗出尘的青年模样。

“妖王，咱俩相见就不劳你化形了吧！”紫衣打趣道。

“这不是与魔尊相见显得正式些吗？”妖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你看看这姑娘你认识吗？”

妖王细细地打量着紫衣怀中的女子，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这逆奴，我找了许久，原来是换了副身体啊！”

“她果真是你妖界之人？”

“魔尊有所不知，这小妖本是我妖界的竹精，我看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囚禁在我身边，您也知道，我这漫长的生命终日在这百无聊赖的妖界也就这一点爱好了。要知道，偌大一个妖界，美妖众多，能被我妖王选中的，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却不想这小妖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不仅始终不肯委身于我，还偷了我的内丹，逃离了妖界。我千方百计的想要将她捉回，却不想，您帮了我的大忙。我还得好好谢谢您呢！”

紫衣看妖王那双透着轻佻与荡漾神色的眼就要将这小妖看穿的模样，大概猜测到了这二人的关系，便不再质疑，“既然如此，我今日便将她重新交还予你，也希望你看好你的人，若是她敢坏我大事，我定叫你双倍奉还！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妖王一脸殷勤地接过三三，一边目送已然转身离开的紫衣。

紫衣离去后，妖王将三三抱回了自己亲自为三三打造的金质巨型雀笼，细细端详。如今三三的这幅面孔，妖王是不甚满意的，虽然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绝世美人，但是太过温婉，不是他妖王喜欢的类型。当年妖王之所以要强行将三三留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他看到了三三被众妖欺辱时的那遗世独立、孤傲倔强的眼眸，那分明噙满了泪水却硬是不让它流出的神色，妖王至今都难以忘记。若不是他对这小妖放下了戒心，他又怎会被她偷走了内丹？若不是他有意放她性命，凭他妖王的能力，她又怎会死里逃生？可这小妖终究是不懂他的心，反将他视作生死仇敌一般，本想利用些手段磨一磨这小妖的性子，却不想，纵使他将她囚禁在这金质雀笼中足足折磨了十余年，那小妖却丝毫不知妥协，他堂堂一妖王愣是没在这小妖身上尝到一丝甜头。

只是妖王有些奇怪，为何三三会落入魔尊手中？妖王被魔尊以酋魔之力压制了万年之久，事实上，妖王并不是喜好争名夺利之人，相比于魔尊而言，他实在是称不上有什么追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妖界之王。奈何魔尊生性好猜忌，日常的试探与拷问，妖王早已习惯，虽然内心倍感窝火，却依旧要好脸相陪。此番三三一事，大概也是魔尊对他的一次日常的试探吧。妖王忽然有了一丝逆反之心，若是三三真有这能耐坏了这老魔头的大事，他妖王还是会倍感欣慰的。

回了回神，妖王从口中吐出一股泛着白光的气息，将它缓缓送入三三体内。约莫过了片刻，三三缓缓睁开了眼，妖王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