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蓝九九被安排在西苑最靠里的一间厢房，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蓝忘机在门外站了片刻，推门进去，将整间屋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连床底和房梁都没放过。

蓝九九坐在桌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眼睛却一直跟着蓝忘机转。

他说着走到窗边，将窗栓扣紧，又取出一道符贴在窗缝处。淡蓝色的灵光一闪而没，那符便消失在窗棂上。蓝九九看得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忘机哥哥好厉害。”

蓝忘机转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挂在蓝九九脖子上，玉牌贴着心口，温温凉凉的。

蓝九九伸手想拉他，被蓝忘机侧身避开。他动作不大，却让蓝九九心里一揪。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能不能……就在屋里待着？我害怕。”

蓝忘机看着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合礼数。我在门外，不会走远。”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轻轻将门合上。蓝九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烛火一跳一跳，把满室照得忽明忽暗。她拢了拢衣襟，摸到那枚玉牌，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像蓝忘机在身边一样，很安心。

门外，蓝忘机背靠在廊柱上，避尘抱在怀中，闭目假寐。

屋顶上，魏无羡翘着腿躺着，嘴里叼着根草，把玩着腰间那支破笛子。月光洒了他满身，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轻响。

三更天刚过，西苑外的花径上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细碎而密集，来得很快，显然不止一人。蓝忘机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脚步声来处。

五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从花墙后翻出，手持短刃，直扑蓝九九所在的厢房。他们动作极快，脚步却轻如猫行，显然训练有素。

蓝忘机拔剑出鞘，剑光如霜，划破夜色。

领头那人还来不及靠近房门，便被一道剑气逼退三步。他低喝一声“散开”，其余四人立刻朝两侧包抄。蓝忘机一剑横扫，将左侧两人逼退，又反手一剑，剑尖点在右侧那人腕上，短刃脱手飞出，钉入老槐树中。

他面色极冷，像淬了冰。那几人却不肯退，彼此对视一眼，忽然从怀中各掏出一个小瓶，朝地上狠狠一摔。瓶碎之处，腾起大团黄绿色的浓烟，带着刺鼻的腥味。

迷烟。

蓝忘机屏息后退，挥剑驱散烟雾，却见那五人中有两人已趁乱摸到了窗边，正伸手去推窗。窗上的符咒陡然亮起，一道蓝光炸开，将两人震飞出去，落地时已口吐鲜血。

魏无羡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蓝九九房门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张黄符。他笑嘻嘻地看着那五个黑衣人，像看几只在笼子里打转的老鼠。

他说着足尖一点，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花墙之后。蓝忘机来不及拦他，因为剩下三人已重新扑了上来。

魏无羡一路摸到温晁的寝殿外。碧华阁果然就在对面，隔着一道开满红花的矮墙。他蹲在墙头，朝里张望。温晁正来回踱步，面色阴鸷，几个随从垂手立在一旁。

“还没回来？五个废物，连个丫头都带不过来！”温晁一脚踹翻面前的灯架，“再派人去，我就不信蓝忘机三头六臂！”

魏无羡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三张符，在指尖一捻，低低念了句什么，朝碧华阁的方向一掷。三张符化作三道流光，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温晁寝殿的窗缝。

然后他数了三声。

第一声，殿内所有灯笼同时爆裂，火花四溅。第二声，温晁的衣袍无端起火，烧得他大叫一声，原地打滚。第三声，那火蔓延到殿顶，呼啦一下将整座寝殿的装饰布幔全部引燃。2

“走水了！走水了！”温氏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提桶提盆，乱成一锅粥。

魏无羡站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确定火势一时半会灭不了，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原路返回。

他回到西苑时，蓝忘机已经把最后一个黑衣人放倒在地。五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蓝忘机收剑入鞘，抬眼看他。

蓝忘机没有追问，只是转身走到蓝九九房门前，屈指轻叩三下：“小九，没事了。”

门内没有回应。

蓝忘机脸色一变，推门而入。只见蓝九九缩在床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听见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蓝忘机几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去。蓝九九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蓝忘机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轻松，眼神却落在蓝九九发抖的肩头上，沉了沉。

蓝九九从蓝忘机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吸了吸鼻子，先看了看蓝忘机，又转头去看魏无羡，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受伤？”

蓝九九这才放下心，松开手，用袖子擦眼睛。蓝忘机站起身，看了一眼魏无羡。

蓝九九破涕为笑，冲魏无羡点了点头，又看向蓝忘机，小声说：“谢谢你们。”

蓝忘机没有应声，只抬手将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别开。他的手指很凉，在蓝九九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魏无羡也退了出来，跳上屋顶之前，他回头看了蓝忘机一眼。

魏无羡笑了一声，翻上屋顶躺下，望着天边的残月道：“妹妹？蓝湛，你这妹妹，怕是不止妹妹。”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回到廊柱旁，抱剑坐下，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夜，他再没有真正睡着过。耳边总是回响着蓝九九带着哭腔的那声“忘机哥哥”，还有她扑进怀里时，发间沾染的桂花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蓝忘机睁开眼，看见魏无羡从屋顶上倒挂下来，正冲他挤眉弄眼。

蓝忘机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