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温氏使者离开后，云深不知处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往日里兰室中偶有的说笑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弟子们走路时连衣摆都不带起风，整座山静得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雪压着。蓝启仁的竹杖声从长廊这头敲到那头，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打在人心上。

蓝九九坐在静室里，对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羹发呆。那是蓝忘机一个时辰前送来的，她一口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蓝忘机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又看了一眼蓝九九，在她对面坐下。

蓝九九摇摇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不下。忘机哥哥，我们真的要去岐山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蓝忘机抬眼看她。蓝九九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水光潋滟，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微微发凉。

蓝九九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只有一个字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蓝忘机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证了。他从不许诺没有把握的事。

蓝忘机没有应声。蓝九九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答应我！”

蓝九九气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啊！”

她松开手，赌气似的把银耳羹端起来，三两口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空碗往蓝忘机面前一放：“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蓝忘机却没动。他看着她，忽然道：“小九，你害怕。”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蓝九九怔了怔，眼眶一下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谁怕了！我才不怕！我是……我是怕你出事。温家的人看你的眼神，像狼一样。”

蓝忘机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少了些冷硬，多了几分柔和。他握住蓝九九攥在膝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蓝九九低头看着他，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蓝忘机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蓝忘机的动作僵了一下。片刻后，他淡淡道：“你很关心他。”

蓝九九吸了吸鼻子，没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反而点了点头：“阿羡哥哥人很好的。他虽然总是不正经，可到了紧要关头，他比谁都靠得住。你忘了吗，上次在暮溪山，要不是他……”

“我知道。”蓝忘机打断了她。

蓝九九愣住，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歪头去看蓝忘机的脸，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她的错觉。

蓝忘机的右手果然正按在腰间的避尘上，闻言一僵，默默把手放了下来。蓝九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破涕为笑，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蓝九九笑得前仰后合，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站起来，仰着脑袋看蓝忘机泛红的耳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蓝忘机一震，整个人僵如木偶。等他回过神时，蓝九九已经跑到了门口，冲他做了个鬼脸，银铃似的笑声散在夜风里。

门“啪”地合上。蓝忘机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垂下眼帘，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清辉遍地。

而在云深不知处的另一头，魏无羡正拎着酒坛子翻墙回来。他刚在墙头站定，就看见下方立着一个白衣身影，面沉如水。

魏无羡从墙上跳下来，凑到蓝忘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笑得贼兮兮的：“蓝湛，你该不会是因为温家那人走了，心里烦，睡不着吧？”

蓝忘机不答，只抽出一卷家规，在魏无羡面前展开。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敛了。他看着蓝忘机，挑了挑眉：“你们蓝家也去？你不是一向最讨厌温家那帮人的做派吗？”

蓝忘机的手指慢慢蜷紧了。他当然知道，所以才更不放心。

蓝忘机沉默。魏无羡说得不错，岐山不夜天是温氏的老巢，若温晁真想做什么，凭他一人一剑，未必能护得周全。

蓝忘机冷冷看他。

蓝忘机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魏无羡都觉得浑身发毛了，才终于从薄唇里吐出三个字：“不许乱来。”

魏无羡咧嘴一笑，伸出小指：“那说定了？”

蓝忘机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转身走了。

魏无羡哀嚎一声，仰面倒在草地上。月亮悬在头顶，又大又亮，像只温柔的眼睛。他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岐山，温晁……这一趟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