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河走出医院大厅,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胸前的痛感才渐渐消失。马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黑压压的上班族簇拥过来,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跟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他庆幸着自己的命大,同时又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就算刚才自己真的倒霉死在了电梯里,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谁真的为他伤心难过吧。
其实也不能怪几个叔叔冷漠无情,毕竟,大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他顾星河,是个孤儿。
最早收养顾星河的是刘奶奶,他记忆中的刘奶奶总是穿着一件黑棉袄,满脸古怪的皱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怕。除了顾星河,没哪个孩子喜欢她。
据说刘奶奶在旧社会时是一个神婆,祖祖辈辈都干这行,专门给人作法驱邪。改革开放后她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生下四个儿子,也就是顾星河的四个叔叔。
顾星河出生的那家私立医院,恰好是刘奶奶的老伴去世的地方。1998年9月9号凌晨,他发出第一声啼哭时,那位中风的老爷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得知这个可怜的婴儿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即将被送往孤儿院时,刘奶奶铁了心要收养他——她坚持认为他就是她老伴的转世,是上天的旨意,是老顾家的福星。对于这种无稽之谈,四个儿子啼笑皆非,但没人敢忤逆老太太,只能任由她把婴儿抱回家。
抱过来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小脚指头上挂着一个名牌:陈默。刘奶奶皱起了眉,这名字不好,不够朝气,既然以后跟着顾家了,就得姓顾,至于名字,她回家好好占了一卦,在自己的祖辈流传下来的起名录里找到了“星河”二字。
刘奶奶“顾星河。”
刘奶奶乐呵呵地念出这三个字,捏了捏婴儿肥胖白嫩的小手
刘奶奶“以后你就叫顾星河了。”
毫不夸张地说,刘奶奶对顾星河比对亲孙子还要疼爱,顾星河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快乐,却也短暂。谁能想到,向来身体硬朗的老人会在顾星河四岁那年秋天被查出十二指肠腺癌晚期,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
刘奶奶临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星河,这位大字不认识几个的老太太,平生第一次找来律师立遗嘱,要求四个儿子必须抚养顾星河至大学毕业,才能分到她名下唯一的遗产——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老宅子。老宅子又旧又破,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哪天要是城市规划局来拆迁,那可就成了一笔大数目。
看在遗产的分上,四个儿子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协商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每家住一年的方式,轮流承担顾星河的抚养任务。自此,五岁的顾星河别无选择地吃上了“百家饭”。
刘奶奶去世那年,顾星河才上一年级,由于年纪太小,必须由家长接送。几个叔叔忙于工作,接送顾星河的事就摊到了婶婶们的头上。
四个婶婶也是推来推去,大婶骑着电动车来接两天,转眼又变成二婶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三婶常常打麻将忘记时间,顾星河就在教室写作业一直写到天黑,小婶则雷厉风行得像在完成工作,直接打车过来把人领走,碰上老师、同学连招呼也不打。
同学们很快发现了端倪,后来只要一到放学,就会有人开他玩笑说
龙套“顾星河,你怎么有四个妈啊?到底哪个才是你亲妈呀?”
后来还有调皮的男生专门给他写了一首诗,一见面就喊
龙套“顾星河啊真搞笑,四个妈妈轮流叫。哪个妈是亲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顾星河很苦闷,却无人可以诉说。终于有一天,他没忍住跟一个平日里关系还行的同桌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四个“妈妈”。他以为能得到对方的理解、安慰,或者别的什么,结果同桌转身就把秘密告诉了每一个同学。
两天后,事情愈演愈烈,全班都知道了顾星河是个孤儿。
班主任不得不专门花半堂课的时间跟同学们做思想教育工作,并点名批评顾星河的同桌。老师本是一番好意,却把顾星河推向了深渊。从那以后,没人再当面取笑他,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那些眼神中有同情,有轻视,还有小心翼翼的好奇和防备,好像他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一头野兽。
有一天顾星河终于意识到,自己情愿被同学们嘲笑有四个妈,也不想要再被这些奇怪的眼神包围,它们是那么的锋利、那么的伤人。
上初中后,顾星河的班上分到了不少小学同学,他的事情很快又成为同学们课间和饭后的谈资。起初很多人还不相信,心说哪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啊,直到开了几次家长会,大家终于相信了。
一些嘴欠的同学总是不怀好意地开玩笑
龙套“顾星河,你小婶真美啊,我好想做你叔叔。喂,你叫我一声叔怎么样?”
龙套“你二婶也太土了吧,跟个村姑似的。”
龙套“你三婶脾气真臭,姿色就那样,还跩得要死,我看你的性格就随她。”
顾星河没少因为这种事跟同学打架,最后自然是被抓去政教处挨一顿骂。往往这时大家还会说
龙套“你至于吗?这么开不起玩笑。说你婶婶几句怎么了,又不是说你妈!哦,不好意思,忘了你没有妈。”
初中三年,顾星河依然没有朋友,只能埋头学习。十六岁那年,他以全年级第七名的好成绩毕业,除了本市最好的宇文实验中学外,排名第二和第三的高中都对他敞开大门,他却选择了排名第五的明诚高中。而这仅仅是因为,就他所知,班上没有其他同学考进这所高中。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顾星河差一点就哭了,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委屈——九年了,他终于解脱了。
高中开学那天,顾星河特意拜托大伯送他去学校。大伯那阵子心情很好,复读两年的小儿子终于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他开着新买不久的奥迪Q5,带着顾星河去学校报到。
顾星河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他用攒了一个暑假的零花钱和伙食费,给自己买了一双水蓝色的马年限量版耐克球鞋,这是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鞋。顾星河倒不是为了炫富,只是想让所有新同学都看到:他有一个体面的家庭,他并不是没人管的孤儿。
他也确实做到了,军训结束后,不少新同学都主动接近他,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龙套“过几天跟我们去漂流怎样?还少一辆车,你能开你爸的车来吗?”
龙套“我弄到了几张《英雄联盟》S4联赛的门票,你喜欢皇族还是OMG?”
龙套“这周末一起去看《美国队长2》吗?看完再去吃烤肉。”
面对这些或热情或殷勤的邀请,顾星河一时间慌了手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有多可笑。他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好不容易穿上漂亮的水晶鞋,坐上奢华的南瓜车,可十二点的钟声一敲响,他又立刻被打回原形:他没有体面的家庭,没有疼爱自己的父母,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被叔叔们踢来踢去的皮球。
顾星河不想暴露这一切,不想再变回那头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野兽。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穿着校服和那双限量版耐克球鞋——也不能穿太久,隔段时间还得攒钱再买双新的——摆出一副高冷的神情。
顾星河“没时间。”
顾星河“没兴趣。”
顾星河“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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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流浪歌手不是第一次来星城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两分钟前,一场诡异的红雨突然席卷了街头。人们看着彼此“鲜血淋漓”的脸庞,一时间陷入了恐慌——化学污染?辐射异变?还是世界末日?大家尖叫着四处溃逃,转眼间,热闹的街头只剩下流浪歌手和他脚边的英短蓝猫。
猫很肥,就像一团毛茸茸的肉球,它双脚直立,挥舞前爪,明明是在招揽生意,却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出门没看皇历啊。”流浪歌手点上一根烟,靠在墙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漫天的血雨越来越大,蓝猫甩了甩脑袋,蔫蔫地钻回了行李袋。
男人掐灭烟头,收拾起心爱的旧吉他,一张红色的纸币精准地飘进牛仔帽里。
“《加州旅馆》。”
“Cool!”这种天气就应该来一首老鹰乐队的歌。
悄然出现的路人身材高挑、纤细,撑一把黑伞,笔直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深色风衣下摆垂至脚踝。流浪歌手试图看清她的样子,但她的脸被雨伞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白净、尖细的下巴,和惊艳的复古红唇。
男人心醉神迷地拨动了琴弦,已然为这个唇色心动了。他正想着待会儿要不要约她同去酒吧喝上一杯,她却转身了。
流浪歌手不无遗憾地耸了耸肩,美女走了,但歌还是得唱呀。优美的前奏结束,性感又苍凉的嗓音在绯红色的夜雨中响起:
Onadarkdeserthighway(行驶在昏黑的荒漠公路上)
coolwindinmyhair(凉风吹过我的头发)
Warmsmellofcolitas(温馨的香气)
risingupthroughtheair(弥漫在空气中)
Upaheadinthedistance(抬头遥望远方)
Isawashimmeringlight(我看见微弱的灯光)
……
女孩踏着歌声继续前行,虽然漫步在雨中,长发和衣摆却滴水不沾,雨滴仿佛是有生命的蜉蝣,纷纷避开了这一抹肃杀的黑影。
她一直走,很快便来到了红雨最密集的地方,星城公安局微机房。远远看去,大楼被红色的雨雾笼罩,像一头受到诅咒的钢筋巨兽,正在痛苦呻吟。
女孩微微扬起伞沿,露出一双泛紫的黑瞳,清冷的视线穿过雨幕,落在门口亮着白炽灯的值班室里——两名值班人员正趴在桌子上埋头昏睡,他们看上去可不像是消极怠工,而是被强行催眠了。
女孩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果然也都停止了工作。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淡定地收起黑伞,挂在值班室屋檐下的门把手上。垂直倒立的雨伞尖上,一滴水也没落下。
大厅一如既往的宽敞明亮,却透着诡谲的冷。除了暴雨的哗啦声,这里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所有警察都在昏睡,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躺在地上,还有人手里捧着热茶,就那么歪倚在墙角,犹如时间凝滞。
女孩径直来到机房中心控制室,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台电脑显示器闪烁着刺眼的白光,桌前的技术人员魔怔般地盯着屏幕,眼神空洞,旁边的三台复印机正在高速工作。
“唰……唰……唰……”
一张接一张的资料被疯狂地吐出,裹挟着水汽的冷风从窗口灌进来,白色A4纸漫天飞舞。
女孩随手抓过一张纸,是一页星城的市民资料表,光线昏暗,证件照上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银发的少年。
“吧嗒——”
忽然间,敞开的窗户自动关上,打印机集体停下来。窗外的路灯还落寞地亮着,映着红雨透进玻璃,把整个房间染得血红一片。
与此同时,所有电脑显示器屏幕都泛起淡红色的光晕,不时地,暗红色的魅影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仿佛所有屏幕都通向一片深海,而深海里正徘徊着一条危险的红蛇。
魅影逐渐躁动,慢慢从屏幕中幻化出来,以红色雾气的形态沿着墙壁蔓延,似乎融进了这栋建筑的毛细血管,最终,所有“血液”都被输送到了机房的天花板上。
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女孩仍然盯着手中的A4纸沉思。
天花板上,浓郁的红色雾气涌动了起来,慢慢地形成一张紧绷的弓,对准女孩的视线死角——后脑勺。
凉风乍起,红色箭矢连带着整团红雾直袭女孩。
没人看清楚女孩的动作,眨眼间,她已回过头来,双瞳发出夺目的紫光。
红雾就在离女孩眉心一寸的地方被定住,尽管只是一团红雾,依然感受了极度的恐惧,红雾的尾部歇斯底里地挣扎和甩动,幻化成了红色箭矢的头部却被死死锁定在女孩眼前,再也无法逃离。
凄厉的尖啸在空气中炸开,狂乱的气流高速涌动。女孩的长发纷飞,眼睛如同在高温中融化的琥珀,妖冶而灼人:“神侵!”
“砰!”
仿佛一枚炸弹被引爆,整层楼的玻璃瞬间碎裂,哗啦啦地冲向大雨中。空气的流动不再混乱,嘈杂声渐渐消失,一同归于虚无的,还有那团神秘而充满危险气息的红雾。
两分钟后,女孩走出大厅。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再是红色。女孩撑开伞,孤独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不远的街头,流浪歌手的弹唱声似乎还在回荡:
Myheadgrewheavymysightgrewdim(我的头越来越沉,视线也变得模糊)
Ihadtostopforthenight(我不得不停下来过夜)
Thereshestoodinthedoorway(她站在门口那儿招呼我)
Iheardthemissionbell(我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
AndIwasthinkingtomyself(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Thiscouldbeheavenorthiscouldbehell(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第一章
死徒来袭

夜空转暗,乌云蔽月,脚下暗流涌动,诡异的杀机一点点爬上他的背脊。猩红色的光芒又出现了,顾星河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迫使自己低下头。
眼睛!

一
顾星河睁开双眼,又立刻闭上了。
逼仄的小阁楼里,天窗投下一束寂静的晨光,微微刺眼。时间尚早,吵醒他的是一阵清脆的哗啦声,毫无疑问,通宵打麻将的三婶又输钱了。
一分钟后,顾星河和三叔几乎同时打开了房门。
客厅是一如既往的凌乱,三婶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脸色阴沉。麻将桌被她生气地掀翻在一旁,无辜的麻将散落一地。
三叔提了一下睡裤,凑过去安慰道:“老婆怎么啦?输钱呢?嘿,这手气的事谁说得准呢!下次咱再赢回来就是。老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煮煮煮,就知道煮,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男人!”三婶只觉万分委屈,夸张地抹起了泪。
“是我没用,是我不好。”三叔又哄又抱,“老婆你别生气了,输钱事小,气坏身子事大。”
洗漱完毕的顾星河无声地穿过客厅,可还是没能躲过一劫。女人一把推开三叔,睁大充血的眼睛瞪过去:“你起这么早干吗?!”
“睡不着。”
“哈。”三婶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嫌我吵就直说。”
“哎呀,这一大早的,都少说两句行不行?”三叔最怕看到这一幕,赶忙朝顾星河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啥?上学去啊!啊,对了……”三叔一拍脑袋,“今天你们学校是有个什么活动吧?上哪儿来着?”
“衡山。”顾星河声音生硬。
“对,衡山。要多少钱?”三叔掏出了皱巴巴的钱包。
“六百块。”
“嘁。”三婶双手抄在胸前,跷起二郎腿,“不就爬个衡山吗?又不是没去过,门票加路费撑死也就两百块吧?六百,怎么不去抢啊?一会儿补习费,一会儿建校费,一会儿旅游费,如今的学校真是掉钱眼里了!”
“这学校嘛,哪有不花钱的。”三叔打着圆场。
“咱上学那会儿可没这么多花样!书不好好读,尽折腾些没用的。”
“也不能说没用……”
“有什么用?!有用的话,成绩会越来越差?”三婶阴阳怪气地笑了,“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就别读了,花钱买大学是不可能的。”
“我不去。”顾星河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
三叔一愣:“不是都要去吗?你这孩子,别搞特殊,这点钱三叔还出得起。”
男人上前一步,顾星河立刻退后一步:“我不想去。”
三叔拿钱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他看了一眼顾星河,又回头看了看无动于衷的三婶,一时间没了主意。
“我去上学了。”最终还是顾星河打破沉默,提起客厅的垃圾袋出门了。
初秋的星城起了一场雾,晨光熹微,天马小区里安静宜人,只有清洁大妈推着垃圾车缓缓走动,车轱辘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顾星河微微驼背,闷头前行,很快就出了小区,朝着湘雅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次高二年级的衡山之旅跟往年有所不同,为了锻炼学生们吃苦耐劳的精神,顺便拉近父母和子女间的关系,学校要求所有同学都必须带上家长一起徒步登山。三叔是绝不可能陪顾星河去爬山的,且不说工作忙,就算闲在家,他也情愿喝几瓶啤酒,看两场球赛。
顾星河原本就不打算找三叔,他想找的人是大伯。
清晨的湘雅医院依旧忙碌,赶早排队挂号的病人挤满了大厅,一个个愁眉不展。顾星河快步穿过人群,将反复琢磨过的事情又在心里头梳理了一遍。
首先是时间,大伯是湘雅医院的外科主任,今天早上正式结束连续一星期的夜班,接下来可以休息两天,上午睡一觉,下午出发应该没问题。
然后是理由,大伯信佛,每年都会去衡山南岳庙烧两次香,一次许愿,一次还愿。今年开春他去了一次,如今已是秋天,差不多到还愿的时候了。这次既能陪顾星河参加登山活动,又能顺道还愿,一举两得,他没理由拒绝。
最后是钱,这就更不是问题了,大伯每次去南岳庙捐款都是两千起,六百块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事情已经十拿九稳,可顾星河的心里头还是打着鼓,攥住书包肩带的手心频频出汗。
他推开大伯的办公室门时,大伯刚来得及脱下白大褂,回过头一看,眼神诧异:“顾星河?你怎么来了?”
大伯对人向来客气,顾星河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满肚子的话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间傻站在门口。
“你不要上学吗?跑这儿来干什么?”
“学校今天……”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大伯转身接起来,没听两句,脾气就上来了:“小冯这人怎么办事的?太浑了!我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你马上给我订机票,我立刻去一趟上海……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来烦我了,让老谭去给他擦屁股!”
大伯脸色阴沉地挂了电话,仅存的耐心也消失了:“星河,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二叔让你来的?”
“二叔?”顾星河很茫然。
“下个月,你就得上他家住了吧?”
顾星河点点头,交接的日子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上高三压力大,不想再跟人挤一个房间,希望我能先接你过去住一年,这事他没跟你说?”
顾星河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哼,我还不知道他的如意算盘!明年你就上大学了,根本用不着住家里了,他什么事都省了。星河,不是大伯我不通情达理,我就是看不惯老二这种行为!当初说好轮流来,他凭什么坏规矩?”
顾星河一个劲地点头。
大伯还不解气:“再说了,他那点事算得了什么啊!我这儿,你婶婶被查出子宫肿瘤要动手术,住院好些天了,我还一次都没去看她。刚那通电话你也听见了,马上又得出差,真是什么事都赶一块了……”
“没事,我可以先去找小叔。”
“对,找你小叔,他家房子大,又请了保姆,你住过去没问题。”大伯眉头舒展了一些,这才想起了什么,“你找我还有其他事?”
“没事,顺路来看看。”
“行,没什么事就快去上学吧,别迟到。”
“大伯再见。”
顾星河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他只觉得胸口闷痛,说不上是挫败、尴尬还是羞耻。他一口气冲到电梯口,刚想一头扎进去,肩就被人撞了下。
黑色长发从他的鼻尖擦过,发丝之下是一张白皙的少女脸庞。顾星河首先注意到的是女孩奇异的瞳色——漆黑的眼眸中泛着零星的淡紫,接着是她的嘴,冷若冰霜的神色下,鲜艳的红唇像一抹惊心动魄的烟火流光,映入他的眼底。
顾星河稍一恍惚,女孩就走远了,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一股凉风从身后刮来,沉闷的轰响在脚底炸开,整栋楼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回头一看,电梯不见了!
顾星河小心翼翼地探头朝下看了一眼,脚下只有一口黑黝黝的深井,电梯轿厢竟然从十楼坠落了!刚才要不是被人撞了一下,他恐怕……已经死了吧?!
顾星河慌忙后退,心脏一阵狂跳,几乎冲破胸口。
他愣愣地看向长长的走廊,女孩已经消失不见。
几分钟后,顾星河心有余悸地走出消防楼梯间,一楼大厅的电梯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正在想办法撬开紧闭的安全门,人们议论纷纷。
“肯定是坠梯了,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残了。”
“那赶紧打120啊!”
“这里就是医院,打什么120啊,先打119……”

二
顾星河走出医院大厅,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胸前的痛感才渐渐消失。马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黑压压的上班族簇拥过来,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跟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他庆幸着自己的命大,同时又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就算刚才自己真的倒霉死在了电梯里,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谁真的为他伤心难过吧。
其实也不能怪几个叔叔冷漠无情,毕竟,大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他顾星河,是个孤儿。
最早收养顾星河的是刘奶奶,他记忆中的刘奶奶总是穿着一件黑棉袄,满脸古怪的皱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怕。除了顾星河,没哪个孩子喜欢她。
据说刘奶奶在旧社会时是一个神婆,祖祖辈辈都干这行,专门给人作法驱邪。改革开放后她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生下四个儿子,也就是顾星河的四个叔叔。
顾星河出生的那家私立医院,恰好是刘奶奶的老伴去世的地方。1998年9月9号凌晨,他发出第一声啼哭时,那位中风的老爷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得知这个可怜的婴儿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即将被送往孤儿院时,刘奶奶铁了心要收养他——她坚持认为他就是她老伴的转世,是上天的旨意,是老顾家的福星。对于这种无稽之谈,四个儿子啼笑皆非,但没人敢忤逆老太太,只能任由她把婴儿抱回家。
抱过来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小脚指头上挂着一个名牌:陈默。刘奶奶皱起了眉,这名字不好,不够朝气,既然以后跟着顾家了,就得姓顾,至于名字,她回家好好占了一卦,在自己的祖辈流传下来的起名录里找到了“星河”二字。
“顾星河。”刘奶奶乐呵呵地念出这三个字,捏了捏婴儿肥胖白嫩的小手,“以后你就叫顾星河了。”
毫不夸张地说,刘奶奶对顾星河比对亲孙子还要疼爱,顾星河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快乐,却也短暂。谁能想到,向来身体硬朗的老人会在顾星河四岁那年秋天被查出十二指肠腺癌晚期,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
刘奶奶临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星河,这位大字不认识几个的老太太,平生第一次找来律师立遗嘱,要求四个儿子必须抚养顾星河至大学毕业,才能分到她名下唯一的遗产——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老宅子。老宅子又旧又破,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哪天要是城市规划局来拆迁,那可就成了一笔大数目。
看在遗产的分上,四个儿子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协商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每家住一年的方式,轮流承担顾星河的抚养任务。自此,五岁的顾星河别无选择地吃上了“百家饭”。
刘奶奶去世那年,顾星河才上一年级,由于年纪太小,必须由家长接送。几个叔叔忙于工作,接送顾星河的事就摊到了婶婶们的头上。
四个婶婶也是推来推去,大婶骑着电动车来接两天,转眼又变成二婶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三婶常常打麻将忘记时间,顾星河就在教室写作业一直写到天黑,小婶则雷厉风行得像在完成工作,直接打车过来把人领走,碰上老师、同学连招呼也不打。
同学们很快发现了端倪,后来只要一到放学,就会有人开他玩笑说:“顾星河,你怎么有四个妈啊?到底哪个才是你亲妈呀?”
后来还有调皮的男生专门给他写了一首诗,一见面就喊:“顾星河啊真搞笑,四个妈妈轮流叫。哪个妈是亲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顾星河很苦闷,却无人可以诉说。终于有一天,他没忍住跟一个平日里关系还行的同桌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四个“妈妈”。他以为能得到对方的理解、安慰,或者别的什么,结果同桌转身就把秘密告诉了每一个同学。
两天后,事情愈演愈烈,全班都知道了顾星河是个孤儿。
班主任不得不专门花半堂课的时间跟同学们做思想教育工作,并点名批评顾星河的同桌。老师本是一番好意,却把顾星河推向了深渊。从那以后,没人再当面取笑他,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那些眼神中有同情,有轻视,还有小心翼翼的好奇和防备,好像他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一头野兽。
有一天顾星河终于意识到,自己情愿被同学们嘲笑有四个妈,也不想要再被这些奇怪的眼神包围,它们是那么的锋利、那么的伤人。
上初中后,顾星河的班上分到了不少小学同学,他的事情很快又成为同学们课间和饭后的谈资。起初很多人还不相信,心说哪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啊,直到开了几次家长会,大家终于相信了。
一些嘴欠的同学总是不怀好意地开玩笑——
“顾星河,你小婶真美啊,我好想做你叔叔。喂,你叫我一声叔怎么样?”
“你二婶也太土了吧,跟个村姑似的。”
“你三婶脾气真臭,姿色就那样,还跩得要死,我看你的性格就随她。”
顾星河没少因为这种事跟同学打架,最后自然是被抓去政教处挨一顿骂。往往这时大家还会说:“你至于吗?这么开不起玩笑。说你婶婶几句怎么了,又不是说你妈!哦,不好意思,忘了你没有妈。”
初中三年,顾星河依然没有朋友,只能埋头学习。十六岁那年,他以全年级第七名的好成绩毕业,除了本市最好的宇文实验中学外,排名第二和第三的高中都对他敞开大门,他却选择了排名第五的明诚高中。而这仅仅是因为,就他所知,班上没有其他同学考进这所高中。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顾星河差一点就哭了,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委屈——九年了,他终于解脱了。
高中开学那天,顾星河特意拜托大伯送他去学校。大伯那阵子心情很好,复读两年的小儿子终于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他开着新买不久的奥迪Q5,带着顾星河去学校报到。
顾星河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他用攒了一个暑假的零花钱和伙食费,给自己买了一双水蓝色的马年限量版耐克球鞋,这是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鞋。顾星河倒不是为了炫富,只是想让所有新同学都看到:他有一个体面的家庭,他并不是没人管的孤儿。
他也确实做到了,军训结束后,不少新同学都主动接近他,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过几天跟我们去漂流怎样?还少一辆车,你能开你爸的车来吗?”
“我弄到了几张《英雄联盟》S4联赛的门票,你喜欢皇族还是OMG?”
“这周末一起去看《美国队长2》吗?看完再去吃烤肉。”
面对这些或热情或殷勤的邀请,顾星河一时间慌了手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有多可笑。他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好不容易穿上漂亮的水晶鞋,坐上奢华的南瓜车,可十二点的钟声一敲响,他又立刻被打回原形:他没有体面的家庭,没有疼爱自己的父母,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被叔叔们踢来踢去的皮球。
顾星河不想暴露这一切,不想再变回那头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野兽。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穿着校服和那双限量版耐克球鞋——也不能穿太久,隔段时间还得攒钱再买双新的——摆出一副高冷的神情。
“没时间。”
“没兴趣。”
“不想去。”
渐渐地,他在同学眼中变成了一个孤僻又傲慢的怪咖。可是尽管被同学们讨厌,但他至少是安全的,自尊也不会再受伤害。
孤独吗?当然,然而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其实对顾星河而言,去不去衡山玩根本无所谓,只是大伯已经连着缺席两次家长会了,这次活动要是又不参加,实在说不过去。顾星河前前后后计划了很久,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胃部袭来一阵绞痛,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顾星河赶忙蹲下,用手按压住腹部上方,待到阵阵抽痛缓解下来,他才喘上一口气,走进路边的一家网吧。
网吧老板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小哥,顾星河还没说话,他就豪气冲天地大手一挥
龙套“今天本店六周年搞活动,免费上!”
#龙套“什么六周年啊,”
离柜台最近的一个胖子不屑地喊着
#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公安局的安全系统被黑客入侵,这一片区的身份证验证系统都瘫痪了。”
老板抓起空烟盒扔过去
龙套“就你话多!”
#龙套“老板,我初中毕业后就差不多在你这儿住下了,资深老会员有没有!你要真心搞活动就送几包槟榔呀。”
胖子油嘴滑舌地笑着,一时间有好几个人积极响应。
龙套“还吃?你都从瓜子脸嚼成国字脸了,是打算变成梯形脸吗?”
大家一阵哄笑。胖子不甘示弱
#龙套“那也比你一脸痘痘强。”
顾星河没有参与老板和客人的日常斗嘴,也没心情上网。他点了一桶方便面,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了。
一分钟后,老板两手捧着六七碗方便面过来了,跟耍杂技似的。吃面的人都是一些蓬头垢面的网瘾青年,这会儿正好是大家的集体早饭时间。
不甘寂寞的老板一屁股坐在顾星河身旁的沙发上,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龙套“老弟,你这头发哪儿弄的?真酷!”
也不知道是生病还是基因变异,顾星河从小就有一头闪耀的银发,这种酷炫的设定要放在二次元里绝对是被命运选中的男主角,想不去拯救世界都难。可在现实生活中,这纯粹是个麻烦。他走在路上总被人当成不良少年,有时候去超市买瓶醋都要解释半天自己不是来收保护费的。几个叔叔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只好带他去理发店染发,偏偏他的头发长得又快,经常月头染黑,月尾银色的新头发又冒出了一大截。
今年轮到上三叔家住,三婶嫌染发贵,便放任不管了。
其实除了天生银发,顾星河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胸前的胎记。胎记是一个纽扣大小的圆点,在胸口正中心,因为和皮肤的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忽略。就是这么一个小不点,偏偏存在感特别强,每次只要顾星河身边发生不好的事情,胎记就会产生强烈的灼烧感,比如刘奶奶死去的当晚,他觉得胸口像是挨了一枪。
不一会儿,泡面的香气就在网吧弥漫开来,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星河光是闻到老坛酸菜的味道就有些反胃了,可不进点热食,胃又绞痛得厉害,他只好硬着头皮吃起来。刚吃两口,他的眼角余光就发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顾星河扭过头,惊了一下!
与肩齐平的窗沿上,趴着一只拇指大小的蜥蜴,清透的晨光之下,它通身金黄,眼珠也是金色的,夹杂着清透的碧蓝,皮肤的角质鳞片美到妖异,就像一件精美绝伦的珠宝艺术品,不同的是,它是活的。
顾星河被那双纹理美妙得近乎神圣的金色眼珠吸引住,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耳朵就在这时被人狠狠揪住,对方往上一提,顾星河被迫起立,泡面差点打翻在键盘上。
教导主任“哪个班的?报上姓名!”
教导主任神色严厉,声音洪亮,几个躲在角落上网的同校生偷偷摸摸想要从后门开溜,可三个学生会打扮的同学已经把后门堵住了。
教导主任“想跑?!”
教导主任还揪着顾星河的耳朵,得意扬扬地从他口袋里翻出校徽
教导主任“看你们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