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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名诀

齐州,王府。韩熙载在客房里坐着,桌上放着钱惟演的回信。一万两一个月,他已经付了第一笔。钱送出去了,人还没来。他在等,等钱塘会派来的人。等得很焦虑,坐不住,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茶凉了,没有换。饭端来了,没有吃。他不敢吃,怕吃了就放松了,放松了就出事了。

他在等人。等一个能护他命的人。

王府很大,但他不敢乱走。守拙先生在后园书斋,李弘茂也在那里。他不是不想去见他们,是不敢。见了说什么?说“先生救我”?守拙先生不会救他。说“殿下救我”?李弘茂不会救他。他们连裴斗死了都不在乎,会在乎他?不会。他是弃子,从躲进王府的那天起就是了。

他想起裴斗。裴斗跟了他十几年,替他杀过人,替他灭过口,替他挡过灾。说死就死了。他连裴斗的尸体都没去看,不是不想,是不敢。看了会怕,怕了就想跑,跑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不想什么都没了。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守拙先生不管他,李弘茂不管他,朝堂上的人不管他,连钱惟演都要他花一万两一个月才肯派人来。但钱惟演至少还收钱。收钱就办事,办事就有用,有用就活着。他活着,就够了。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翻盘。翻不了盘也没办法,活着就行。

书斋里,守拙先生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局残棋。李弘茂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换。两个人坐着,一个看棋,一个看人。窗外竹影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守拙先生的手悬在棋罐上方,一颗子没有落。

李弘茂放下茶碗,问:“先生,韩熙载还留在王府,要留多久?”

守拙先生说:“他付得起钱,就留。付不起,就走。”

李弘茂没有再问。

窗外竹影又移了一段。守拙先生的手还悬着。

侍卫来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钱塘会派来的。李弘茂看了守拙先生一眼,守拙先生点了点头。

厉寒走进来。

一身黑衣,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寒气,像冬天里刮过的一道风。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很淡,淡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朝李弘茂行了一礼,又朝守拙先生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守拙先生看了他一眼,说:“冷。”

厉寒说:“练冰魄掌的。”

守拙先生没有再说话。

李弘茂让人带厉寒去见韩熙载。

厉寒跟着侍卫穿过长廊,到了客房。韩熙载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打量了厉寒一眼——黑衣,冷脸,年轻,但给人的感觉不像年轻人,像一块冰。冰是冷的,不会说话,不会笑,但冰能护住东西。你把东西放在冰里,它不会坏。他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东西。

厉寒说:“韩大人,走吧。回你的府邸。”

韩熙载点头。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到他以为等不到了。现在等到了,反而不觉得高兴。不是不高兴,是没时间高兴。活着比高兴重要。他跟着厉寒出了王府。

王府的大门很久没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转动过。阳光照进来,刺得韩熙载眯了眯眼。他在王府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样的。天还是那个天,蓝的,有云,有风,有人。他活着,还能看到天,还能看到云,还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够了。

厉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韩熙载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人拉回去。没有人拉他,守拙先生不会,李弘茂不会,侍卫也不会。但他还是走得快,快一点就远一点,远一点就安全一点。

韩熙载的府邸在西城梧桐巷。到了门口,厉寒停下,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但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看到韩熙载回来,愣了一下,赶紧让开。

韩熙载走进去。府邸里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管家还在,下人还在,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他以为自己回来会不一样,其实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有他自己。他怕了,怕得要死。怕也得回来,回来也得怕。怕着怕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怕了。不怕就好。

厉寒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韩大人,我住哪里?”

韩熙载让管家带他去客房。厉寒说:“不用客房。我要住前厅。大门进来第一间,离门口近。”韩熙载愣了一下,点头。厉寒不是来住的,是来看门的。看门的人要离门近,离门近才能看得住。看得住就好。

厉寒把包袱放在前厅的桌上,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水囊。他没有别的行李,也不需要。他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就够了。够不够,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钱到了没有。钱到了,人到了。人到了,守着了。守到钱断为止。

天快黑了。韩熙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但没有看。他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风声,每一声都让他紧张。不是他神经,是他怕。怕了就紧张,紧张了就听,听多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听了,不听就放松了,放松了就睡着了。

他睡着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重。灯还亮着,烛火晃了晃,没有灭。风吹过来,窗户没关严,凉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没有醒。

厉寒坐在前厅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他在听。听外面的风声,听墙外的脚步声,听屋顶上有没有人。他在等。等该来的人来,等不该来的人不来。不等就不踏实,不踏实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不睡。不睡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