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趴在路边的草丛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他身上,衣袍上的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大片,分不清是裴斗的还是他自己的。碎月压在身下,剑柄抵着肋骨,硌出一个深深的红印,但他感觉不到。
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齐州方向走来。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步伐沉稳,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走在后面的略矮,手背在身后,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高个子先发现了草丛里的陆安康。他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说,声音低沉。
矮个子走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陆安康的脸。“认识。”他说,“陆安康。”他转向高个子,“黄川,你传过他功夫。”
黄川愣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月光不够亮,他凑近了些,看清了那张脸。确实是陆安康,比几年前瘦了,老了,但眉眼没变。他伸出手,掀开陆安康的衣襟,看了看肋下的伤口。刀伤,不深,但流了很多血。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又被扯裂,血糊了一片。
“伤得不轻。”黄川说。
农轩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陆安康,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会儿,说:“失血过多,但没有伤到内脏。死不了。”
黄川把陆安康从草丛里拖出来,让他平躺在路上。碎月还挂在腰间,剑鞘上全是干了的血。黄川伸手摸了摸剑柄,又收回来。他站起来,看着农轩。
“带走吧。”农轩说。
黄川点头,蹲下来,把陆安康背起来。陆安康比黄川矮半个头,但体重不轻,压在背上沉甸甸的。黄川倒是没觉得吃力,他练了一辈子拳掌,背个人跟拎只鸡差不多。农轩走在后面,脚步还是不紧不慢的。
陆安康在昏迷中感觉有人在背着他走。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走稳点,别把他颠醒了。”另一个声音说,“你背。”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了。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味道,还有月光的味道——他不知道月光有没有味道,但他觉得自己闻到了。
路两边的树影从身边掠过,黑乎乎的,像鬼影。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晃,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会儿觉得这不是梦。梦里有黄川,有农轩,有齐州的月亮,还有裴斗的脸。裴斗的眼睛闭着,靠着槐树,血从肩膀往下流。他想说对不起,说不出口。不是他不想说,是嘴张不开。嘴张不开就不说了,不说就不欠。不欠就轻松,轻松就自在。自在就活得好,活得好就是赢。他赢了,但他不觉得高兴。
黄川背着他走了一段路,换农轩背。农轩背着他走了一段,又换回黄川。两人轮换着,走了一夜。没有马车,没有马,只有两条腿。他们本来要去齐州,现在不去了。捡到陆安康,就不用去了。陆安康就是他们要找的。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快亮了。黄川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把陆安康放下,靠着一棵树坐着。农轩站在旁边,看着远处。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雾里有鸟叫。
“他什么时候醒?”黄川问。
“该醒的时候。”农轩说。
黄川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往陆安康嘴里灌了几口水。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流到脖子上,流到衣襟上。陆安康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有醒。黄川把水囊收起来,靠在另一棵树上,闭上眼睛。他不是困,是不想说话。农轩也不说话。两个人在山坡上坐着,等天亮,等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