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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

金名诀

天没亮,韩熙载的护院就发现了裴斗的尸体。人已经凉了,靠着槐树坐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护院不敢动,跑去禀报。韩熙载一夜没睡,听到消息,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没有去看裴斗的尸体,只是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封城。四个城门都加岗,出城的人要搜身,进城的人也要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安康在客栈里醒来,浑身还在疼。肋下的伤口肿了一圈,肩膀上的刀口结了痂,一扯就裂。他慢慢坐起来,把缠在身上的布条紧了紧,疼得倒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多了很多兵卒,穿着皂衣,腰里别着刀,挨家挨户在敲门。有人在问话,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比对手里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人像。陆安康看不清那张脸是不是自己,但不用看清也知道,是他。

他不能留在客栈了。把碎月别在腰间,把帽檐拉低,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他低着头,快步走,拐了几个弯,混进了人群。街上到处都是兵卒,有的在路口站着,有的在铺子里问话,有的在人群里穿行。他低着头,把脸藏在帽檐下面,步子不快不慢,跟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不能跑,跑就会被盯上。不能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他走得很稳,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

城门就在前面。四个兵卒站在门口,两个搜身,两个看画像。出城的人排了一列,一个一个过。陆安康排在中间,前面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后面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他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兵卒问“哪里人”,他就说“城外种地的”。声音要低,但不能太低,低了显得心虚。不能有口音,他学的是官话,齐州人听不出来。

前面的人一个个过去了。货郎被搜了担子,放行了。妇人带着孩子,孩子哭了,兵卒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们过去。轮到陆安康了。兵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画像。画像上的人脸画得不太像,但眉眼有几分相似。陆安康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兵卒盯着他看了两眼,问:“哪里人?”

“城外种地的。”陆安康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紧不慢。

兵卒又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他,挥手让他过去。

陆安康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过城门洞,走过吊桥,走上了官道。身后城门的方向传来吆喝声,下一个人的包袱被翻了出来。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里路,两里路,三里路。官道两旁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堆在地头,风吹过来,沙沙响。路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开始跑。不是跑,是快走。走快了,伤口又开始疼,肋下的血渗出来,把衣袍染湿了一片。他不停,继续走。走出去越远越安全,留在齐州附近,韩熙载的人迟早会找到他。他不能停,停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金陵,见不到林语柔,见不到李砚辞,见不到殷崇义。账本还在,人还没死,他得活着回去。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发晕,嘴唇干裂,嗓子像着了火。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许二十里,也许三十里。路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树林。他没有停下来喝水,因为没水。没有带干粮,没有带水囊,什么都没有带。他只想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伤口在发烫。不是疼,是烫。烫得他头晕,腿发软,眼前的树开始晃,路开始晃,天开始晃。他以为自己还能走,脚却不听使唤了。又走了几步,膝盖一软,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碎月压在身下,硌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眼睛还睁着,看到的是天。天很蓝,云很白,一片一片的,慢慢地飘。他想伸出手去够那些云,够不着。手抬不起来,连手指都动不了。云还在飘,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从蓝变灰,从灰变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吹过来,草丛沙沙响。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碎月还挂在腰间,剑鞘上沾满了干了的血。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肋下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像是烧过一样。

他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呼吸很浅,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草丛很高,把他整个人遮住了,从路上根本看不到。马车从这里经过,赶车的人不会往草丛里看。行人从这里走过,也不会注意到路边倒了一个人。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风还在吹,云还在飘,天快黑了。他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