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在潭边住了半个月。伤已经好了大半,碎月还是挂在腰间,但没再拔过。他每天坐在潭边钓鱼,有时钓得到,有时钓不到。不急了,不是懂了,是急也没用。他已经不盯着鱼漂了,看水面,看风,看竹子。老者的鱼漂动了,他才看一眼。
那天傍晚,老者收了竿,将鱼线缠好,靠在树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拎起水桶就走,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陆安康以为他在等什么,也跟着看。水面很静,什么都没有。
“你那些功夫,”老者忽然开口,“不是不行,是你不信它们能在一起。”
陆安康转过头,看着老者。老者没有看他,盯着水面。
“你有几门?”老者问。
陆安康想了想。“《星枢指玄功》《风雷隐玉心法》《暗香心经·上卷》《寒玉功》《纳元归墟诀》,还有《疏影短剑谱》。”
“六门。”老者说,“六门上乘武学,在同一个人身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陆安康没有说话。
“意味它们会打架。”老者说,“不是武功不好,是你不信它们能在一起。你练《星枢指玄功》的时候想着《暗香心经》,练《暗香心经》的时候怕《纳元归墟诀》反噬。每门都在防着别的,每门都没练透。”
陆安康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老者说得对。他的武功杂,不是杂的问题,是杂了之后心也杂了。
老者站起来,拎起水桶。
“明天教你。”他说。
第二天,老者没有教他打坐,没有教他运功,没有教他任何心法口诀。他指了指鱼竿。
“钓鱼。”他说。
陆安康拿起鱼竿,挂上饵,甩进水里。和之前半个月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不能用你自己的内力。”老者说。
陆安康看着他。
“用《星枢指玄功》。不管提不提竿,不管有没有鱼,内力一直运着,不要断。”
陆安康依言运起《星枢指玄功》。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稳稳当当。这是风玄叟的功夫,醇厚中正,他练了多年,已经很熟了。他握着鱼竿,盯着水面,内力没有断。
鱼漂动了。他提竿,鱼跑了。
老者没有说话。
他又挂上饵,甩竿。内力还是《星枢指玄功》,没有断。鱼漂又动了,他等了一会儿,提竿,又跑了。
一整天,他一条都没钓上来。不是因为急,是因为顾不过来。内力要一直运着,不能断,还要盯着鱼漂,还要控制提竿的力度和时机。以前钓鱼是本能,现在每一件事都要想,一想就慢,一慢就错。
第二天,老者说:“今天换《寒玉功》。”
陆安康运起《寒玉功》。阴柔绵长,和林家的剑法本是一路,但用在钓鱼上总觉得别扭。鱼竿在他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硬的,没有弹性。一整天,还是没钓到。
第三天,《风雷隐玉心法》。这门功夫是黄川传的,刚猛霸道,讲究爆发。他一运功,内力就像一匹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鱼竿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鱼漂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别说钓鱼,连坐都坐不稳。
他把鱼竿放下,坐在潭边,大口喘气。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四天,《纳元归墟诀》。这门功夫他练得最少,也最不敢练。它霸道,诡谲,吸人内力为己用,有反噬。他运起这门功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内力在往外涌,像是在找什么。不是往外散,是往外涌,主动的,急切的。他握不住鱼竿,甚至握不住自己。
他收了功,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老者没有说话。
第五天,老者说:“今天不换了。你想用哪门就用哪门,但不能只用一门。”
陆安康问:“什么意思?”
“一条鱼,用一门。第一条用《星枢指玄功》,第二条用《寒玉功》,第三条用《风雷隐玉心法》。轮着来,不能跳,不能漏。”
陆安康照做了。第一条鱼,用《星枢指玄功》。他盯着水面,鱼漂沉了,提竿,鱼跑了。因为他还在想下一门用什么,提慢了。第二条鱼,用《寒玉功》。他又因为紧张,内力走岔了,鱼竿没提起来,鱼把蚯蚓吃掉了。
一整天,他轮了好几圈,一条都没钓上来。
第六天,第七天。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坐在这里,每天换着内力钓鱼,钓不上来,换一门,还是钓不上来。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个。他只知道老者没说停,他就不能停。
第八天,他钓到了一条。
用的是《星枢指玄功》。鱼漂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想,内力自然地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传到手腕,手腕一抖,鱼竿弯了,一条鲫鱼被甩上了岸。不是他技术好了,是他的手会了。不是想,是身体自己会了。
他握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老者没有说话,继续钓他的。
第九天,第十天。
他还是在轮换。但不像一开始那么笨拙了。每提一次竿,他都知道自己用了哪门内力,也知道用得到底对不对。不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鱼竿在手里别扭,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对的时候,鱼竿像是长在手上,鱼在水下的每一丝挣扎,他都能感觉到。
第十一天,老者说:“今天不轮了。一门鱼,用多门。”
陆安康看着他。
“一条鱼,咬钩的时候用《风雷隐玉心法》发力,提竿的时候转《寒玉功》稳住,收线的时候用《星枢指玄功》收尾。”
陆安康听懂了。不是轮着用,是一起用。不是前前后后,是一瞬间。
他试了。
鱼漂沉了。他发力用《风雷隐玉心法》,手腕一抖,鱼竿弯了。转《寒玉功》稳住,鱼在线上挣扎,他感觉到那股力量从鱼线传到鱼竿,从鱼竿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回内力。不是他在控制内力,是内力在跟着鱼走。鱼往前冲,他用《风雷隐玉心法》拉住。鱼往左拐,他用《寒玉功》带回来。鱼不挣扎了,他用《星枢指玄功》收线。
鱼上岸了。
他看着那条鱼,比之前钓到的都大。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不是计划好的,是身体自己会的。内力不再是六门,是一门。不是融合了,是本来就在一起。
老者看了一眼他桶里的鱼,没有说话,继续钓鱼。
陆安康坐在潭边,握着鱼竿。碎月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灰已经被潭水擦干净了。
他还在学。还没学完。老者没走,他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