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从殷崇义那里拿到了关昭带回的线索。雪松墨香,特制墨,市面上买不到。能做这种墨的人不多,能用到这种墨的人更少。殷崇义说,金陵城的书画铺子、墨坊、文房店都查过了,没人见过这种墨。
“也许不是金陵买的。”殷崇义说,“也许是从别处带来的。”
江寻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雪松墨香”的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决定从金陵城的书画铺子入手。不是查谁买了这种墨——殷崇义已经查过了,查不到。是查谁听说过这种墨。做墨的人知道做墨的人,卖墨的人知道卖墨的人。总有人见过,总有人听过,总有人记得。
金陵城东街有一个姓周的老板,专卖好墨好纸,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江湖上有什么好墨,他那里都能找到。江寻找到那家铺子的时候,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老板,打听一种墨。”
周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墨?”
“雪松墨香。”
周老板的手指停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过。”
江寻没有走。“你再想想。”
周老板又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做墨二十多年,见过的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雪松墨香,真没听过。”他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找特制墨,可以去城东找老钱头。他专做定制墨,做了五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墨都做过。他要是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江寻问清楚地址,出了铺子,往城东走。
老钱头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很小,也没有招牌。江寻敲了半天门,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眼睛眯着,像是看不清来人。
“找谁?”
“找钱师傅。做墨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院子里堆满了做墨的工具,石臼、铁锅、模具,都落了一层灰。老人坐在一张竹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什么墨?”
“雪松墨香。”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江寻看到了那个停顿。
“你听说过?”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像是在翻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听说过。”他说,“但我做不出来。”
“谁做得出来?”
“我师父。”老人说,“三十年前,他给一个客人做过这种墨。只做了一批,后来再没做过。”
江寻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个客人是谁?”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见过一次。那人穿得很好,深色的袍子,料子很细。身边跟着随从,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我师父在屋里调墨,我打下手。那人走的时候,我师父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不好?”
“说不上来。”老人想了想,“不是怕,是……说不清。我师父后来再没提过那个人,也没再做那种墨。”
江寻问:“你师父呢?”
“死了。二十年前。”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人又想了很久。“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比一般人瘦,脸色白,像是不太见太阳。身上有股药味,像是常年吃药的人。”
江寻记住了。药味。常年吃药的人。
他站起来,朝老人抱了抱拳。“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起身送他。
江寻出了巷子,站在街上。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药味,常年吃药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条线还在,没断。三十年前,一个常年吃药的人,定制了一批雪松墨香。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在的话,是谁?不在了的话,这墨传到了谁手里?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从老钱头的师父往下查,也许还有别的老墨匠听说过这墨,也许还有别的客人定制过这墨。一条一条查,总能查到。
他抬脚往前走,走到街口,忽然停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常年吃药,身体不好,深居简出,身边有随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没有说出来。不确定的事,不能乱说。
他继续走。
走到城南宅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没有人,灶房里有药味,药罐子还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林语柔不在,陆安康不在,李砚辞也不在。
江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墙头那株老槐树。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在等。等陆安康回来,等林语柔回来,等那条线自己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