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身上还是疼,但比之前轻了一些。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梢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潭边,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潭不大,四周是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旁边坐着一个老者,手里拿着鱼竿,正在钓鱼。
老者没有看他,盯着水面,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醒了。陆安康想说话,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发不出声音。老者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水囊,还是没有看他。
陆安康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都在疼。他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嗓子才舒服一些。
“这是哪里?”他问。
老者说:“一个能钓鱼的地方。”
陆安康没有再问。他坐在潭边,看着水面。水很静,鱼漂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林语柔有没有安全回到金陵。他只知道现在他在一个潭边,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浑身还在疼。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开口了。
“我和我一个朋友经常来这钓鱼。是他路上发现你,把你带来的。”
陆安康问:“你朋友是谁?”
老者说:“姓黄,单字一个川。”
陆安康一怔。黄川。奔雷手,五绝之一。传他《风雷隐玉心法》的那个人。他只在多年前见过黄川一面,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黄川路过青州,看他资质不错,传了他一套心法,然后走了。之后再没见过。他知道黄川是五绝,知道他名列当世之巅,但他没想到黄川会记得他,更没想到黄川会在路边捡到他。
“黄前辈呢?”陆安康问。
老者说:“走了。他说他要去找农轩。”
农轩。听风剑,五绝之一。陆安康不知道黄川为什么要去找农轩,也没有问。
老者又说:“他把你留下,叫我看住你。”
陆安康问:“为什么?”
老者说:“因为他想吃鱼了。叫你跟我学钓鱼,钓上来给他吃。”
陆安康沉默了很久。
五绝之一的黄川,在路上捡到他,把他丢给另一个老头学钓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他要回金陵,林语柔还在等他,石盒和账本虽然带回去了,但他得回去看看有没有出岔子。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者已经拿起一根鱼竿,塞进他手里。
鱼竿很普通,竹子的,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像一根树枝。陆安康握着鱼竿,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从来没有钓过鱼。他从小练剑、练功、练内息,从来没有人在他手里塞过一根鱼竿。碎月沾满了灰挂在腰间,他浑身还在疼,林语柔不知道有没有安全回到金陵,裴斗不知道还在不在追他。但他走不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老者不让他走。
老者没有再说话,从桶里捏了一条蚯蚓,挂在鱼钩上,然后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鱼漂立了起来,稳稳当当。
“看好了。”老者说。
陆安康看着鱼漂。他看得很认真,但不是因为想学钓鱼,是因为不知道不看还能干什么。鱼漂一动不动的,水面也很安静,连风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老者忽然手腕一抖,鱼竿弯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上了岸,在草地上蹦了几下。老者将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然后重新挂上蚯蚓,甩竿,鱼漂又立了起来。
“该你了。”老者说。
陆安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竿。他学着老者的样子,从桶里捏了一条蚯蚓,挂在鱼钩上。蚯蚓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滑溜溜的,他挂了好几次才挂上去。然后他甩竿,鱼线飞出去,落在水里,鱼漂歪歪斜斜地浮着,跟老者那个不一样。
他盯着鱼漂,盯了很久。
鱼漂动了一下。他猛地提竿,鱼钩上空空荡荡,蚯蚓已经被吃掉了,鱼跑了。
老者没有说话,又捏了一条蚯蚓给他。
陆安康挂上蚯蚓,甩竿,继续等。鱼漂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提,等鱼漂沉下去了才提。鱼钩上还是空的,蚯蚓又被吃掉了,鱼又跑了。
一整个上午,他一条都没有钓上来。老者钓了两条,他一条都没有。他坐在潭边,手里握着鱼竿,盯着水面。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阳光照在潭水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还是盯着。
老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裴斗的那一掌。裴斗拍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但裴斗没有杀他,不是打不过,是没空杀他。裴斗要去追林语柔,没空管他。他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不值钱,但也不能随便扔。他得活着回去,活着才能把今天的账讨回来。
但活着不是急出来的。他太急了。急着回金陵,急着变强,急着报仇。急了一路,什么用都没有。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该受伤还是受伤,该躺在这里还是躺在这里。
老者又钓上来一条。比前两条都大,鱼在水面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被拉上来。老者将鱼放进水桶里,看了一眼陆安康。
“你太急了。”他说。
陆安康没有说话。
“鱼还没咬钩你就想提竿。鱼跑了,你怪鱼。”
陆安康还是没有说话。老者不是在说钓鱼,是在说他。他太急了,急着出手,急着赢,急着证明自己不差。结果呢?被人一掌拍在地上,碎月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老者没有再说话。陆安康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潭边,一个钓鱼,一个学钓鱼。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水面上的光从亮白变成金黄,又变成暗红。
一整天,陆安康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老者钓了三条,放在水桶里,游来游去的。
天快黑了。老者收竿,将鱼线缠好,鱼竿靠在树上。
“明天再来。”他说。
陆安康没有说话,看着水桶里那三条鱼,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鱼钩。他钓了一天,一条都没有。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鱼都钓不上来。
老者提著水桶,拿着鱼竿,走了。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鱼竿放那里,明天还用。”
陆安康坐在潭边,看着那根靠在树上的鱼竿。碎月挂在腰间,剑鞘上全是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鱼饵的腥味。
他不知道黄川为什么要把他丢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个老者是谁。但他知道,他今天一条鱼都没钓上来。明天还要来,也许后天还要来,也许要钓到钓上来为止。
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没有睡着,也没有睁开眼。他在想那条跑掉的鱼。它咬钩了,他提竿了,它跑了。不是它不该咬,是他提得太快了。鱼没错,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