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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不知处

金名诀

陆安康趴在马背上,往金陵走。

裴斗那一掌拍在胸口的时候,他没觉得有多疼。现在劲过了,疼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每呼吸一下,胸口就闷得慌,像被人攥住了。他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也不想知道。

马走得不快,步子很轻。

脑子里一直在转。裴斗追林语柔去了,不是打不过他,是没空杀他。这条命是捡来的。

想起李砚辞废韩虎的那一指。自己打了半天,被人一掌拍在地上,碎月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觉得自己没用。不是今天才觉得,是一直觉得。只是今天更清楚了。

走着走着,意识开始恍惚。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马步的颠簸让他一阵一阵地发晕。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记得穿过了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凉飕飕的。马踩着竹叶,沙沙响。他趴在马背上,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竹枝从身边掠过,偶尔扫到他的手臂,他也不躲。

后来连竹林也分不清了。马还在走,他没有掉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了。

疼还是疼,但好像隔了一层,没那么真切了。

竹林很密,看不到头。他不知道马选的路对不对,也不知道金陵在哪个方向。他只是趴着,听着马蹄踩在竹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林语柔。她跑出去了,应该到了。石盒和账本都带走了,她知道该给谁。

他又想起了裴斗。那一掌,他记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耻辱。他被人一掌拍在地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是不想还手,是还不了。他太弱了。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弱,但今天是第一次被人一巴掌拍醒。

马还在走。竹林还在。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地上。他的影子从这边移到那边,又在那边消失了,因为竹叶太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竹林还没有到头。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竹子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分不清哪是哪。马好像也走累了,步子越来越慢。他趴在马背上,想撑起来看看前面还有多远,但撑不起来。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没力气了。

竹林终于到头了。

但不是到了金陵。是到了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路边。

马停了下来。

陆安康从马背上滑下来,不是翻下来的,是滑下来的。他的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倒了。他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碎月压在身下,硌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的是天。天已经快黑了,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他盯着那片空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马站在旁边,没有走。低着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像是在叫他起来。他没有动。马又拱了一下,拱得更用力了。他还是没有动。马就不再拱了,站在旁边,甩着尾巴,等他。

他想,也许就在这里了。裴斗没杀他,但他自己走不回去了。不是裴斗的错,是他自己的错。他不够强,不够稳,不够狠。他什么都差一点,差一点就赢了,差一点就躲开了,差一点就站起来了。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但他还睁着眼睛,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他没有死,只是动不了。也许歇一歇就能动了,也许歇一歇就能站起来,也许歇一歇就能走回金陵。也许不能。他不知道。

他不想了。

想也没用。他今天想了一路了,什么用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竹林在马后面,天在头顶上,草在身子底下,湿漉漉的,凉凉的。碎月压在腰后面,剑柄戳着他的脊背,他没有力气挪开。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味道。他闻到了,但没有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睁开眼。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再也不睁开了。他不知道。他不在乎了。

马还站在旁边。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