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走了三天,到了林沧溟隐居的山下。
溪水还在流,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快到山顶时,忽然慢了下来。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死过人之后,屋里很久没开窗的味道。
院门半敞着。门板上有一个掌印,掌印周围的木头裂开了。院子里晒衣裳的绳子还在,衣裳没了。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石凳歪了一个。灶房的门关着,灶台上没有锅,碗柜里没有碗。
陆安康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后山走。
后山脚下,多了一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陆安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泥土,停了很久,才直起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他没有回头。林语柔走到他身边,没有跪,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发抖。
陆安康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竹林,竹叶飘了几片,落在新土上。她靠着他,靠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膀湿了一片。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只有他的衣襟在湿。
陆安康伸出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没有抬头,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但始终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哭,但又忍不住。陆安康没有再拍,手搁在她肩上,没有拿开。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不抖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
“那天我不在家。”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在院子里。地上全是血。灶房的门开着,碗柜的门也开着,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床底的箱子被拖出来,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陆安康没有说话。
“我在院子里捡到一样东西。”林语柔从怀里取出一片衣角,递给陆安康。“不是父亲的,是他们的。”
衣角是深青色的,料子很细。边角被扯裂了,线头参差不齐。衣角上绣着一个标记——一朵云,云下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纹。陆安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认识。
“这是谁的?”林语柔问。
陆安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林语柔把衣角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新土,看着坟头那些刚刚长出来的青草。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滴在青草上。
陆安康站起身,伸出手。林语柔抬起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握住,拉她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面对面,离得很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有一个人认识。”陆安康说。
林语柔看着他。
“殷崇义。玄镜司都指挥使。他见过的标记比谁都多。”陆安康没有松开她的手,“跟我走。去金陵。查清楚是谁杀了你父亲。”
林语柔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竹林,竹叶落在两个人之间。她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山下走。陆安康走在左边,林语柔走在右边。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身后的院子空了,坟也空了。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送他们,又像是在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带着凶手的名字回来。等他们带着血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