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伤好了。左肩的痂掉了,右肋的淤青散了。殷崇义的暗探给他送来银两和干净衣裳。暗探问要不要给殷大人带话,江寻想了想,“告诉他,我回家一趟。”暗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暗探出了民宅,七拐八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钻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殷崇义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份密报,眉头微皱,不知道在看什么。暗探单膝跪地:“大人,江寻伤好了。他说回家一趟。”殷崇义抬起头,“回家?”“是。他父母的老宅,在金陵南边。”殷崇义沉默了片刻,“派人盯着。不要惊动他。”暗探领命退下。
江寻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他小时候爬到树上摘枣,被他娘拿着扫帚追着打。那棵枣树还在,但房子旧了,院墙塌了一角,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推门进去,屋里落满了灰。堂屋墙上挂着父亲的画像,画中人清瘦,眉眼温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开始翻找。柜子里、箱子底、墙角的暗格,一处一处翻。在床底的一只木匣里找到了一坛酒。酒坛不大,封口完好,坛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起卷,但字迹还认得清。父亲的字迹。“若寻金名诀,持此酒往南山,寻白羽仙。”
江寻将纸条看了三遍,把酒坛抱在怀里,在堂屋坐了很久。
南山不远,骑马一天就到。他没有马,靠两条腿走了一天一夜。山不高,但云雾缭绕,竹林深深。傍晚的时候,他在山腰找到了一间茅屋。院门半掩,竹篱上爬满了藤蔓,一个白发老者在院中喝酒,面前放着一壶酒,一只碗,没有菜。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寻站在院门外,将酒坛放在门槛上。
白羽仙看了一眼酒坛,又看了一眼江寻。“你爹呢?”“死了。”老者沉默了很久,打开酒坛,闻了闻。“二十年了。”倒了一碗,自己喝了。又倒了一碗,推给江寻。
“你爹是个书生,不会武功。我们是在酒桌上认识的。他喝酒从来不耍滑,我敬他这一点。”他又倒了一碗。“他知道我是谁,但从没求过我什么。后来李绅把金名诀口诀托付给他,他问我:‘这东西放我这,会不会给你惹麻烦?’我说:‘惹了麻烦我替你挡。’他说:‘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江寻端着碗,没有喝。他的手很稳,但碗里的酒在轻轻晃。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白羽仙看着碗里的酒,“唯一一次开口,是快死的时候。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找不到那个人,就来找我。”他抬起头看着江寻。“那个人,是李绅的儿子。陆安康。”
江寻沉默了很久。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把火。白羽仙站起身,背对着他。“你爹的酒我喝了。他的儿子,我教。”
白羽仙没有教枪。教了一套掌法。“枪太重,你拿不动。掌轻,适合你。但掌里的劲,得是枪的劲。”江寻在南山住下了。每天练掌,从早练到晚。手掌拍肿了,膝盖磕破了,竹叶扫了一地,摔了无数跤,爬起来继续练。白羽仙不怎么说话,只在他练错时说一句“不对”。江寻不知道“对”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把“不对”练到没有。
殷崇义的暗探远远跟着江寻上了南山,没敢靠近,只看到江寻进了茅屋,几天没出来。暗探下山回报。殷崇义坐在案后,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他在山里做什么?”“好像在跟一个老者练功。姓白,脾气古怪,具体什么来路查不到。”殷崇义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暗探领命退下。
殷崇义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笔锋很稳。“江寻无恙。在南山跟一老者学艺。伤势已愈。太子在找你。自己小心。”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叫来暗探。“送去金陵老宅。亲手交给陆安康。”
金陵老宅,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一片灰蒙蒙的。林语柔在屋里睡了,李砚辞在灶房收拾碗筷。院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陆安康走过去开门,一个黑衣人递上一封信,转身消失在巷子里。陆安康拆开信,月光下,殷崇义的笔迹。“江寻无恙。在南山跟一老者学艺。伤势已愈。太子在找你。自己小心。”
陆安康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江寻还活着,在南山学艺。这就够了。
林语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怎么了?”陆安康转过身,“江寻没事。在南山学艺。”林语柔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听到了一些风声。街头巷尾有人在说,宋国那边来了一个人,姓石,是赵匡胤身边的名将,比暗月楼那些人厉害得多。有人说他已经到了金陵,有人说他还在路上。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不能当假的听。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陆安康站在院中,短剑在腰间,石盒没了,江寻还在,林语柔还在,李砚辞还在。
他转身走进屋里。灯灭了。院子空了。
南山,茅屋。月光照在竹林上,风吹过,竹梢沙沙作响。江寻站在院中,月光落在他的手上,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他不急。他知道自己不能急。白羽仙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有喝,看着他。江寻又出了一掌,掌风将竹叶卷起三丈远。白羽仙放下酒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