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扛着林语柔进入东宫的时候,林语柔还没有醒。她的头垂在夜枭肩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衣襟上也有,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太子坐在案后,看到夜枭扛着人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走到林语柔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睡着了。
“杀了。”太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夜枭没有说话,等着。
衡太师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佛珠在手里捻得慢慢的,走到太子身侧,站定。
“殿下,杀不得。”
太子转过身,看着衡太师。“杀不得?她杀了我的人。影蝶死了。杀不得?”
“影蝶已经死了。杀她,除了激怒陆安康,没有任何用处。”
太子盯着衡太师,目光像刀。衡太师没有退,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殿下,她父亲是林沧溟。一掌杀血蛇,一掌废鬼手,一掌伤夜枭。殿下,那个老头是宗师。”
太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杀了他女儿,他会做什么?他会来金陵。会来东宫。会来杀殿下。暗月楼挡不住他。韩彰挡不住他。殿下手里没有人能挡住他。”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那你说怎么办?”
“留着。放出消息——人在东宫,让陆安康来救。”
“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衡太师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子里。“他来了,一网打尽。他死了,金名诀就是殿下的。至于那个老头——他女儿活着,他就不敢动。人质在手,宗师也要低头。”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还在叩桌面。
“关起来。放出消息。让陆安康知道,人在东宫,有种就来。”
衡太师躬身。“殿下英明。”
夜枭扛着林语柔走向地牢。铁门打开的声音在东宫深处回荡了很久,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脚,四面石墙,只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林语柔被放在冰冷的地上,铁链哗啦作响。夜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关上门。锁扣合上的声音很重。
陆安康走了三天三夜。他走的都是小路,避开官道,避开集镇,避开一切可能碰到人的地方。白天赶路,夜里也在赶路。伤口裂了,撕下衣襟缠紧继续走。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后背的掌伤也在疼,但他没有停。
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她就死了。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想歇口气。闭上眼睛,林语柔的脸就浮上来——月光下她的侧脸,她说“不用谢”时的语气,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练剑的样子。他睁开眼,继续走。
庐山草堂。李砚辞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封信。信是李煜派人送来的,刚刚拆开。徐铉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书,没有看,目光落在李砚辞身上。
李砚辞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太子在东宫囚禁了一个女子,姓林,据说是陆安康的人。叔叔让我下山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徐铉放下书卷。“你的扇法学得怎么样了?”
李砚辞从腰间拔出铁骨扇,手腕一抖,扇面展开——流云式,扇开如云,流畅自然,不急不躁。手腕再一抖,扇面合拢——点苍式,扇合如剑,凌厉果决,一声脆响在院中回荡。
徐铉看着他的手。手腕稳了,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不知道多少。手指灵活了,开合之间没有多余的力气。扇子在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不是兵器,是手的一部分。
“第三式回风式等你回来再教。这两式够用了。”徐铉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块黑布,递给他。“蒙上。别让人认出你是李煜的侄子。太子的人见过你,知道你是李孝成的儿子。让人认出你,你叔叔也保不住你。”
李砚辞接过黑布,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
“先生,我走了。”他抱拳。
徐铉点了点头。“扇子别丢了。人别死了。”
李砚辞转身下山。石阶很长,他从山腰走到山脚,走了很久。暮色从山间漫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他没有回头。
官道上,李砚辞策马南行。走出二十余里,路边林中忽然掠出一道人影。那人浑身是血,衣襟破烂,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脚步踉跄,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李砚辞勒住马,手按扇柄。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也看到了他——一个黑衣黑巾的蒙面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陆安康先动了。他拔剑,剑锋直取李砚辞咽喉。没有问话,没有试探,直接出剑。林语柔在东宫等他,他不能停,不能退,不能被任何人拦住。如果这个蒙面人是太子的人,他必须杀过去。如果这个蒙面人不是太子的人,他也必须杀过去。他没时间分辨。
李砚辞翻身下马,铁骨扇出鞘。扇面展开,挡住了剑锋。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陆安康短剑连刺,一剑快过一剑。《疏影短剑谱》,近身搏命,招招取要害。如果他没有受伤,这几剑李砚辞挡不住。但他伤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胸口旧伤未愈,后背掌伤还在渗血。剑还是快的,但不够快。
李砚辞以扇代剑,左挡右格。扇面开合之间化解了陆安康的攻势。他的扇法只学会了前面两式,但这两式他练了几个月,练得滚瓜烂熟。徐铉教他的以巧破力,正好克制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两人错身而过。陆安康的剑划破了李砚辞的袖口,但没有伤到皮肉。李砚辞的扇骨扫中了陆安康的手腕。
短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陆安康退了一步,右手垂了下来。手腕肿了,手指使不上力。
李砚辞欺身而上,铁骨扇合拢如剑,扇骨直刺陆安康心口。
一尺。半尺。三寸。停住了。
李砚辞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你是谁?”
陆安康看着他。“要杀就杀。”
李砚辞没有动。“你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陆安康没有说话。
“说出来,我替你去办。”
陆安康看着面前这个蒙面人,看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杀手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你是谁?”他问。
李砚辞伸手,揭开了黑布。
月光下,那张脸露了出来。清瘦,年轻,二十出头。陆安康认出了他——在庄子门口,这个年轻人用剑抵着他的咽喉,眼中全是恨。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砚辞。
“李砚辞。”
“堂兄。”李砚辞收起了扇子。
陆安康怔了一下。堂兄。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他是李绅的儿子,李绅是李砚辞的伯父。按辈分,他们是堂兄弟。但他从小流落江湖,没有人叫过他堂兄,他也没有叫过别人堂弟。现在李砚辞叫了,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李砚辞从马上解下水囊,递过去。“喝点水。走到金陵还有两天,你这样子走不到。”
陆安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和着血往下流。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
李砚辞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递过去。陆安康接过,收入鞘中。
“你为什么帮我?”陆安康问。
“叔叔信里说,太子在东宫囚禁了一个女子,姓林,是你的朋友。他让我下山打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李砚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上次我拿剑抵着你,你没还手。这次换我。”
陆安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走吧。”李砚辞将缰绳塞进他手里,“你骑马。我走路。”
陆安康没有接。“一起走。”
两个人牵着马,并肩走在官道上。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马走得不快,人走得也不快。金陵还在很远的地方。
“那个林语柔,”李砚辞忽然问,“是你什么人?”
陆安康没有回答。
李砚辞没有追问。“等救出来,我自己看。”
风吹过官道,沙沙作响。两个人在月光下继续走,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泛出一线白光。金陵还在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但他们在走,两个人,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