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客
金陵城,东宫。
两名宋国高手抵达金陵时,已是第三日傍晚。暗桩将他们从侧门引入,穿过两道回廊,带到太子书房门前。领路的太监轻叩门扉,里面传来李闻风的声音:“进来。”
韩彰推门而入,周侗跟在身后。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李闻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卷书上,眼神却是空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打量了二人一眼。
韩彰抱拳:“曹将军帐下韩彰,奉将军之命,携师弟周侗前来,听殿下调遣。”
周侗跟着抱了抱拳,没说话。
李闻风的目光从韩彰脸上扫到周侗脸上,又从周侗扫回来。两个人都很年轻,韩彰三十出头,周侗不到三十,身上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凌厉之气。
“曹将军可好?”李闻风问。
“将军安好。”韩彰答道,“临行前,将军让属下转告殿下——当年密约之事,他从未忘。”
李闻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满意。
“曹将军是守信之人。赵匡胤——宋主,也是守信之人吧?”
韩彰面色不变,沉默了片刻。周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宋主只知曹将军在南方办事,不知细节。”韩彰说,“将军说,事成之后,藏宝图献与宋主,宋主自会记得殿下的情分。”
“情分?”李闻风端起茶碗,没有喝,又放下了,发出一声轻响,“孤不要情分。孤要人。宋主在北方坐拥天下,兵强马壮,孤在南唐困守金陵,四面皆敌。孤要的不过是把刀而已。”
韩彰没有说话。周侗也没有说话。
衡太师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出声。他走到李闻风身侧,站定,看着韩彰和周侗,目光很平。
“殿下做这些,是为南唐的将来。”衡太师的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南唐中主李璟,年迈体衰,朝中皆是庸碌之辈。太子殿下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不让他父皇打下的江山,断送在那些无能之人手里。”
韩彰面无表情。他不关心南唐的将来,也不关心李璟的身体。他只知道曹彬让他来,他就来。
李闻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抬起手,指了一个位置。暗香疏影门,金陵西南的山脉之中,离京城约三百里。
“这个人,陆安康,暗香疏影门掌门。他身上有一份藏宝图——金名诀。”
韩彰点了点头。
“图是孤的。他若交出来,你们不必伤他性命。若不交——”李闻风转过身,看着韩彰,“你们可以动手。”
“属下明白。”韩彰说。
衡太师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到桌上。“这里面是暗香疏影门的位置、地形、以及陆安康的武功路数。他杀过两个人——魍和魉。”
韩彰的眼皮跳了一下。魍和魉的名头,他在北边也听说过。东宫暗部双魁,在江湖上横行十年,从未失手。这两个人死在陆安康手里,说明那个年轻人不是等闲之辈。他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李闻风补充道,“他身上有一只石盒,藏宝图就在里面。记住,图比人命重要。”
“属下记住了。”
李闻风挥了挥手。韩彰抱拳,周侗跟着抱拳,两人倒退三步,转身出门。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闻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觉得这两人怎么样?”他问。
“可用。”衡太师说,“但不是自己人。”
“孤知道。曹彬的人,怎么会是孤的人。”李闻风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但孤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魍魉死了,东宫暗部空了,父皇已经开始怀疑孤。孤需要人来做事。”
衡太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李闻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望着北方的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
“赵匡胤。”他低声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做得了的事,孤为什么做不了?”
衡太师依然没有说话。
金陵城外,官道上。
韩彰和周侗骑在马上,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韩彰在拆那封信,借着月光看里面的内容。暗香疏影门的位置、地形图、陆安康的武功路数——短剑、身法快、杀过魍和魉。
“杀过魍和魉。”韩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周侗笑了一下:“那有意思。”
韩彰没有笑。他望着前方的路,月光照在官道上,白得像一条铺了霜的带子。暗香疏影门在南边,三百里,骑马走两天就到了。
“别轻敌。”韩彰说,“魍和魉不是废物。能杀他们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周侗收起笑容,“我只是觉得,在南唐待了这么久,终于有点事做了。”
两匹马加快速度,消失在夜色中。
暗香疏影门,梅林。
陆安康在练剑。月光下,短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冷光,剑气激荡,梅枝上的枯叶纷纷落下,在他身周飘散。他练的是《疏影短剑谱》第八式,剑锋过处,风声呜咽。
收剑之后,他站在梅林中央,胸口起伏,额头微微见汗。
沈敬玄从山道上走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山下的暗哨说,有两个陌生人朝这边来了。”他站在陆安康身侧,压低声音,“从北边来的。骑马,劲装,带兵刃。一个使刀,一个使鞭。不像是江湖人。”
陆安康将短剑收入鞘中,系紧剑带。
“北边?”
“金陵方向。”
陆安康沉默了片刻。太子的人刚死完,北边就来人了。不是太子的人,就是太子请的人。
“知道是什么人吗?”他问。
沈敬玄摇了摇头:“暗哨只看到人影,没敢靠近。但从装束和兵刃看,不像是南唐的人。”
陆安康望向山下的方向。月光照在蜿蜒的山道上,远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管是什么人,来了就是客。”他说,“让他们上来。”
沈敬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下山去了。
陆安康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梅林,枯叶沙沙作响。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该来的,总会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剑柄冰凉。